赵砚初接过信,指节微微收紧。信纸轻如鸿毛,可他捧在手里,却觉得重若千钧。
这是一条路,一条通往更辽阔天地的路。
“学生多谢山长。”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微哑。
“谢什么。”沈润芝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淡,“我是为县学留个念想,你若能走出去,云阳也沾光。”
赵砚初从山长小楼出来时,太阳已经西斜。
银杏树的叶子被晚照染成熔金,一片片从枝头旋转而下,落在他肩头。
他抬手拂去,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半掩在竹影里的小楼,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成衣铺子。
师莺莺正和徐三娘商量着进一批新款的簪花。见他进来,徐三娘十分有眼色地躲到后头去了。
师莺莺放下手里的货样,上下打量他:“怎么这时候来了,县学不是还未散学?”
赵砚初没说话,只走到她身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轻轻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师莺莺好奇地拿起信封,见上面没有署名,也没贴封口,“谁给你的?”
“沈山长。”赵砚初低声道。
师莺莺拆开信匆匆看了几眼,神情凝重,她抬头看向赵砚初:“周家的祖母,跟府城提学副使是亲戚?”
赵砚初点头。
“那怎么办?”师莺莺急了,“县试他们能让刘书吏动手脚,府试还不得把你卷子都抽了?你写得再好也白搭啊!”
赵砚初按住她的手,轻声道:“所以沈山长给了我这封信,清溪书院的顾先生,是山长故交。若府试过了,我可以去清溪书院读书,那里不归云州府管。”
师莺莺慢慢冷静下来,又看了一遍信,眉头渐渐舒展:“你是说,沈山长这是在给你铺路?”
“嗯。”赵砚初点头。
“这山长倒是难得的好人。”师莺莺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不过,我们也不能只靠人家。周家有孙家,我们也得有别的准备。你不是说过,顾大学士将来会收你为弟子吗?”
赵砚初微微一愣,他从未跟师莺莺说过什么顾大学士。
“你怎知顾大学士?”
师莺莺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嘴快。
她眼珠一转,含糊道:“我听孙夫子提过一嘴,说朝中有位姓顾的大学士,最爱提携寒门子弟。反正不管怎样,咱们两手准备。”
赵砚初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深了深,到底没再追问。
“好。”他道。
“不过先说好了啊。”师莺莺又恢复了那副精明的模样,掐着手指头算账,“去清溪书院,得准备盘缠、束脩、吃穿用度。你只管安心读书,这些杂七杂八的我包了。不过你可得省着点花,清溪书院在府城,听说那边物价比云阳贵了一倍不止。”
赵砚初看着她絮絮叨叨算账的模样,心里那股沉重的压力忽然就轻了许多。
“师莺莺。”他轻声打断她。
“嗯?”
“我想早些成亲。”
师莺莺正掰着指头算住宿费,闻言猛地抬头,脸瞬间红透:“你、你说什么?”
“等府试结束,我就三书六礼娶你。”赵砚初看着她,目光认真,“你也跟我一起去清溪书院,我读书,你开铺子,我们不再分开。”
师莺莺的脑子里嗡嗡响,她慌乱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柜上的货物,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谁要跟你去府城了?美得你。我……我在徐三娘这里才刚有起色,哪能说走就走。”
赵砚初也不急,只静静地看着她:“那便等你想走了,我们再走。”
“谁想走了!”师莺莺炸了毛,脸更红了,“赵砚初,你今天是不是撞坏了头?什么成亲不成亲的,你……你还没考中举人呢!”
“县试我已中了。”赵砚初认真道,“下一场便是府试,若府试也中了,你便没有理由推了。”
“我哪有推!”师莺莺越说越乱,抓起柜台上一把算盘啪啪乱打,“你不许再说了,铺子里还要做生意呢,你快回去温书!”
赵砚初眼里浮起笑意,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走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明日来接你回家。”
“不用你接,我认得路!”师莺莺头也不回地吼。
赵砚初低低笑了一声,撩帘出了铺子。
师莺莺握着算盘,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慢慢蹲下身去,把烧得滚烫的脸埋进膝盖里。
“赵砚初……你这个大笨蛋。”她喃喃道,声音又甜又恼。
徐三娘从后头探出头来,捂着嘴直笑:“莺莺啊,你怎么脸红得跟那柜台上的红纸似的。”
“三娘!”师莺莺抓起一块布头扔过去。
徐三娘笑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