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赵砚初随口一首,便将他的风头压了下去。
他眼珠一转,忽地笑道:“诸位,今日暖炉诗会,图的是个乐。赵兄诗才如此,不如再做一首,题目我来出。”
赵砚初抬头看他:“周兄请讲。”
周璟沉吟片刻,道:“今日主家设宴,梅雪相映。不如就作一首咏雪诗,但诗中须藏一人名,倒也别致。”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神情各异。
藏人名?这哪是作诗,分明是刁难。
若藏得好,自然巧妙;若藏得不好,便成了笑话。
况且周璟出的这个题,摆明了想让赵砚初当众出丑。
赵砚初却不急不恼,只淡淡一笑:“好。”
便有书童铺纸研墨,赵砚初走到案前,提笔蘸墨。他略一沉吟,忽然抬眼,目光越过众人,朝后园方向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便落了笔。
纸上是一首咏雪的五言绝句:
雪落琼枝满,
梅开小径深。
诗成谁与寄,
只闻莺啼声。
写罢,他搁笔退开,神色淡然。
周璟第一个冲上前去,他本想让赵砚初当众出丑,可待他看清纸上四句诗,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满座先是静了片刻。
忽然,那清癯老者“咦”了一声,抚着胡子上前两步,凑近案前细看。
他先看第一句,又看第二句,最后目光停在第三句与第四句上,浑浊的老眼倏地亮了起来。
“妙!妙啊!”他拊掌大笑,“藏而不露,浑然天成!赵案首此诗,当为今日诗会之冠!”
陈平挤在最前头,把诗来来回回读了七八遍,忽然一拍脑袋,叫了出来:“我懂了!第三句‘诗成谁与寄’的‘诗’,不就是‘师’吗?加之第四句‘只闻莺啼声’的‘莺’,赵兄这是把师姑娘的名字写进诗里了!”
众人闻言,再一细品,顿时炸了锅。
“天哪,这藏得也太巧了,通篇写雪,句句是情,赵案首这是把未婚妻的名字刻进诗里了。”
“诗成谁与寄,诗写成了,只想寄给她。我说赵案首,你这哪是咏雪,分明是当众表衷肠啊!”
满座哄笑起来,打趣声、赞叹声此起彼伏。几个外县来的书生也连连点头,看赵砚初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佩服。
赵砚初站在原地,神色依旧淡然,只是耳尖不知何时已经红透了。方才下笔时,他什么都没想,只想着雪落在梅枝上,像极了她。
诗成了,第一个想给的人,也是她。
周璟僵在案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他本来出这个藏名的题,就是想看赵砚初手足无措。临时出题,即兴作诗,还要藏一个人名,谈何容易?
他赌赵砚初即便能作,也必是牵强生硬,难逃众人耻笑。
可赵砚初不仅作出来了,还作得这样漂亮。藏的师莺莺的名字,藏得天衣无缝。更讽刺的是,这诗会之上,满座都是饱学之士,人人看得出这诗的妙处。
他周璟连一句“不好”都说不出口。
“赵兄果然好才思。”周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诗……藏得妙,只是我有一事不解,赵兄藏的是谁人的名?”
他这是明知故问,想最后再挣扎一下,把水搅浑。
赵砚初转向他,目光平静如水,声音清朗如钟:“我的未婚妻,师莺莺。”
八个字,掷地有声。
满座哗然。
方才还在打趣的书生们,此刻都安静下来。他们看着赵砚初,又看看周璟,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周璟那点子心思,早被人看穿了。斗文不过是个由头,真正想压人一头的,是他周大少爷。
可如今,赵砚初不仅光明正大地承认了藏在诗中的名字,还当众把未婚妻三个字说得这样坦荡。
这脸打的,周璟能受得住才有鬼。
周璟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彻底僵死了,他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杯:“好,赵砚初,你很好。”
他说完,再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便走。步伐很快,却看得出乱,在门槛处险些绊倒。守在外头的小厮急忙去扶,被他一把甩开。
周璟走了。
暖阁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几分紧张。
那清癯老者摇了摇头,叹息道:“可惜了周家那孩子。”
无人接话。
赵砚初没有再看门口,他重新坐回案边,端起面前的茶盏,垂眸饮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苦的涩味在舌尖化开。
他心里想的,却是后园方向。
不知她那边,可还顺利?
诗会散时,天色已暗。细雪不知何时飘了起来,如碎玉一般从灰蒙蒙的空中簌簌落下,将伯府的飞檐与回廊都染上一片素白。
赵砚初去后园接师莺莺,她正和几个夫人笑着道别,手里多了一沓名帖和邀约。看见赵砚初,她眼睛一亮,快步朝他走来。
“赵砚初!”她喊了一声,又觉这称呼在众人面前似乎太过亲昵,忙改口,“我在这。”
赵砚初走到她面前,替她紧了紧斗篷,低声道:“回家吧。”
师莺莺点头:“嗯。”
两人并肩走出伯府,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师莺莺出了门,见四下无人,便忍不住笑出声来:“赵砚初,你猜我今天在后园做了什么?我画的小首饰,她们都喜欢得要命!县丞儿媳妇约我明日去她府上,还有好几个夫人要订书套,我这文莺斋怕是要在云阳县的贵妇圈里出名了!”
赵砚初侧头看她,见她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他心底一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把她的手整个儿裹进掌心。
“不出所料。”他温声道,“我赵砚初的未婚妻,到哪里都是最好的。”
师莺莺耳根一热,却没有抽回手。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雪,忽然道:“赵砚初,这是今年第一场雪呢。”
“嗯。”
“人家都说,初雪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看。”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肩头的一片雪花,几乎被风吹散,“我们现在,算不算一起看了?”
赵砚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雪落在他的乌发上,他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俯下身,轻轻地在她额上落了一个吻。
“算。”他低声道,“而且,以后的每一场雪,我都陪你一起看。”
师莺莺整个人像被冻住了。她僵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刚才……”
“走吧。”赵砚初已经直起身,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师莺莺捂着胸口,只觉得那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小跑两步跟上他,想说什么,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多余。
雪下得愈发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静默而浩大,只剩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和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从伯府门前,一路延伸到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