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莺莺放下笔,起身便往后门走。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通向城西的贫户区。
师莺莺推开门,果然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蹲在墙根下。
“你找我?”师莺莺在他面前站定。
那老者抬头看她,又朝巷口张望了几眼,才压着嗓子道:“你男人是不是叫赵砚初?被府学停了资格,说县试舞弊?”
师莺莺不置可否,只问:“你是谁?”
“我姓钱。”老者道,“我以前在云阳县衙当差,赵砚初县试那天,我在考棚里当巡场的差役。”
师莺莺的心猛地一跳,她随即俯下身,盯着老者的眼睛:“你想说什么?”
钱老差咽了口唾沫,又左右看了看:“赵砚初没舞弊,县试那日,我亲眼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号房里写文章。没有人给他递东西,也没见他带什么夹带。那文章,是他自己写的。”
“那你为何现在才说,又为何来府城找我?”师莺莺追问。
钱老差苦笑:“我本是云阳县衙的差役,去年冬天被吴有德寻了由头赶了出来。吴有德是谁的人,不用我多说。后来我来了府城,在码头做苦力。前日有人找到我,给了我一两银子,让我在府学来人的时候,指认赵砚初作弊。我没应,那人便走了,我越想越不对,才来找你。”
“给你一两银子的人,长什么模样?可认识?”
“是个年轻后生,口音像云阳那边的。”钱老差道,“见我没答应他之后,他又说,若我不肯,赵砚初一样要完,因为证据已经递上去了。”
师莺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钱老差在云阳县衙当了一辈子差,什么脏事都见过。
若连他都说赵砚初是冤枉的,那这冤屈,便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钱老伯。”师莺莺忽然朝他福了一福,“您若愿意,我想请您做个人证。等府学来查时,您把今日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可敢?”
钱老差沉默了一会儿,重重点头:“我这条老命,也没什么好怕的了。赵砚初那样的后生,不该折在这上头。”
师莺莺心里一热,忙让翠儿给钱老差端了碗热饭。
她把钱老差暂时安顿在后院耳房里,又让翠儿去打听最近府城里有哪个“年轻后生”在四处花钱买通旧差役。
傍晚,赵砚初从云阳回来了。
他去得比预想中快。
师莺莺正在后院整理明日要上的新货,听见前头门响,跑出去便看见他站在院中。
赵砚初的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一片,嘴唇也有些干裂。
“怎么样?”师莺莺把他拉进屋里,倒了杯茶。
“何知县不在县衙,他前日去了府城,说是有要务。”赵砚初接过茶,“刘书吏被调走了,我去县衙,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师莺莺心里咯噔一下。
何知县不在云阳,刘书吏又被调走,这些绝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一步一步剪除他们的援手。
“别急。”师莺莺把今日钱老差的事告诉了他,“我们手里至少还有一个人证。”
赵砚初听完,皱起眉:“钱老差?他为何来府城找你?”
“他说是良心不安。”师莺莺道,“我让翠儿去打听了,若不出意外,今晚就能知道那个花钱买证的人是谁。”
赵砚初点头,半晌才道:“这背后,不止是周璟。周璟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孙文泽更不可能。他们只是在前面晃的人,真正递折子的、调刘书吏的、买通人证的,是孙家。”
“不管是谁。”师莺莺道,“赵砚初,你记住,邪不压正。”
赵砚初笑了笑,他伸手,把她鬓边一支快要松脱的竹簪扶正。
“你今日累不累?”他轻声问。
师莺莺摇摇头:“不累,就是有些想你。”
赵砚初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眼里潮水翻涌。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翠儿急促的脚步声。
“老板!赵相公!不好了!”翠儿撞开门,脸都白了,“前头来了好多官差,说要封我们的铺子,还带了府学的文书!”
师莺莺和赵砚初同时站起来。
对门院外,杂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火光跳动,映在窗纸上,似一条条扭曲的蛇。
“府学有令,文莺斋停业待查。”一个冷厉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赵砚初,还不出来领文书?”
师莺莺转头看向赵砚初。
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别怕。”他低声道,“我去。”
火光中,两人并肩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