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的大门在赵砚初身后缓缓合上。
师莺莺站在青云巷口,望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门板,久久未动。
“老板,先回客栈等吧。”翠儿轻声劝道,“府试要考三天呢,您总不能一直站在这儿。”
县试只考一日,府试却要连考三场。
这三日里,赵砚初要待在考场里,答卷、过夜、再答卷、再过夜。
他身边没有她,她不能给他送水,不能给他添衣,不能在他写得手腕发酸时,递上一块热乎乎的姜糖。
“我知道。”师莺莺终于转过身,往客栈走,“可我就是不放心。”
“赵相公吉人天相,那考场里又有人盯着,不会有事的。”翠儿跟在她身后说道。
师莺莺还是回了客栈,却没进房,只坐在楼下的长凳上,眼睛对着门口。
茶壶里的水凉了又烧,烧了又凉。一整个上午,她就那么坐着。偶尔有考生的家人进来看茶,她也不招呼,只让翠儿去应。
钱老差从码头回来时,已近正午。
他满头是汗,低声对师莺莺说:“师老板,我刚才看见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考场侧门那儿转来转去。其中一个,就是那个麻子脸。”
师莺莺的心猛地一紧:“他们还在?”
“在,不过看那样子,好像是在等什么。”钱老差说,“也许在等考场里面的人出来送信,我让两个兄弟盯着了。只要他们不动,我们也不动。”
“别靠太近。”师莺莺叮嘱,“让他们觉得我们没发觉。”
“放心,那两兄弟是老码头了,跟人跟得悄没声的。”钱老差说完,又匆匆走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考场里点起了灯,从外面看过去,高墙上只露着几团昏黄的光。
青云巷里的考生家人们都各自回了屋,巷子又安静下来。
师莺莺坐在灯下,手心冰凉。
她知道,今夜,考场里的冯二保和朱老瘸,若真要动手,便是最好的时机。
而此时,在考场之内,赵砚初正端坐于第三排第九号房。
号房不大,宽不过三尺,深也不过三尺。
一张窄案,一张矮凳,角落放着一只便桶。
白日里考试时,号房的门板半掩着。到了夜里,考生们把门板拉上,在里头和衣而卧。
赵砚初铺开带来的薄毯,盘腿坐在案后。
白日里第一场考的是《四书》文两篇。
题目发下来时,他只看了一眼,便知自己写过。
那是顾先生押过的题,他稳了稳心神,打草稿、誊正,按部就班。
号房外,巡场官走来走去,脚步规律,一切似乎都与平常科考无异。
入夜后,考场里静得出奇。
赵砚初没有点灯。他摸黑靠在墙角,闭目养神,耳朵却始终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他记得顾先生临别时的话:“砚初,你只管写字。旁的事,有我。但你也别放松,若见有异,立刻喊巡场官。”
赵砚初的手伸进怀里,触到一物。
是师莺莺给他系上的那根红绳。
后半夜,号房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赵砚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整个身子隐没在黑暗里。
那脚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号房外。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他几乎能听见那人喘息的声音。
就在这时——
“什么人?”
一声暴喝,打破了整个考场的寂静。
紧接着,火把亮了起来,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赵砚初从门缝里望出去,只见几个差役举着火把,将一个人死死按在地上。
那人又黑又瘦,一条腿蜷着,正不住地发抖。
正是朱老瘸。
他手里,还攥着一叠叠得十分小的纸。那纸包被扯散在地,上面的字迹在火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全是密密麻麻的楷书小字。
“周学政到!”
有人高喊了一声。
赵砚初看见,巡场官们纷纷让开。
一个穿着官袍、面沉如水的中年男人大步走来。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清溪书院的顾先生。
两人在朱老瘸面前站定。
周学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纸包,又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朱老瘸,声音冷得能结出冰来:“你便是朱老瘸?”
朱老瘸浑身抖得像筛糠,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谁让你来的?”周学政问道。
“是……是冯执事!冯二保!”朱老瘸扯着嗓子喊,“是冯执事让我把东西放进第三排第九号房,他说那是赵砚初的号房,只要搜出来,赵砚初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