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书吏的话像一瓢冰水,把屋里仅存的一点暖意都浇透了。
师莺莺坐在那里,背脊一阵阵发凉。
她想象过孙鹤很多种手段,却唯独没料到这一层。考场里头,号房之内,扫号房的人。那是府学自己的人在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只需要在考试开始前,趁所有考生都未入场时,把一份抄好的夹带塞进赵砚初的号房。
等巡场官一搜,人赃俱获。到那时,赵砚初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买通的人是谁?”赵砚初忽然开口问道。
刘书吏缩了缩脖子:“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听说姓朱,是考场里扫号房的杂役。生得又黑又瘦,走路有点瘸,他们叫他‘朱老瘸’。”
赵砚初与师莺莺对视一眼。
钱老差站在门口,脸色也难看得厉害,翠儿早吓得不敢作声。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巷口的沙沙声。
“那个朱老瘸,你可曾在什么场合见过?”赵砚初又问道。
刘书吏摇头:“没有,我只听他们说话。那日我藏在柴房里,听见孙文泽的人跟那麻子脸说的。他们说府试前一天,朱老瘸会先领了号房门的钥匙。等夜里巡场的人换班,就把夹带放进去。每间号房都有固定的位子,赵相公在第三排第九号,他们就往第三排第九号下手。”
师莺莺低头思索片刻,忽然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
若孙鹤买通了扫号房的杂役,那必是通过府学内部的什么人递的话。这个人,至少得能接触到号房钥匙。
“刘书吏,你知不知道孙鹤在府学里跟谁走得最近?”师莺莺问道。
刘书吏想了想,道:“我听他们提过一个名字,叫……叫冯二保。对,就是冯二保。那人是府学的执事,管着考场里打杂的那些人。孙文泽的人说,朱老瘸就是冯二保安排的。”
师莺莺和赵砚初都听过这个名字。
就在赵砚初被府衙收押前,那个带人来封铺子的青衣执事,便叫冯二保。
此人是孙鹤在府学里的一条狗,明面上是执事,暗地里专替孙鹤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既知道是谁,便好办了。”赵砚初道。
师莺莺看向他:“你打算怎么做?”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赵砚初说道。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带着春夜的清冷和江水的潮气。
赵砚初望着黑洞洞的巷子:“冯二保能安排人把夹带放进我的号房,我们也能让人把更多的东西放到别的号房。但那样做,我们便和他们一样了。”
“所以,不能放。”师莺莺接过话头,她也走到窗前,与他并肩站着,“我们得让他们自己放,然后,让他们的‘人赃俱获’,变成他们自己的断头台。”
赵砚初侧头看她,眼里有光闪了闪:“你与我想到一处了。”
“那当然。”师莺莺抬头朝他笑,眼底却带着几分凌厉,“他们不是喜欢把人证物证摆在公堂上吗?这一回,我们就替他们摆。只不过,物证得先让周学政和顾先生过目。”
赵砚初点头:“我明日便去找顾先生,冯二保也好,朱老瘸也罢,都不过是孙鹤伸出来的爪子。若能在府试前,把这两个人拿住一个,孙鹤便再难翻身。”
“可我们没证据。”师莺莺道,“刘书吏的话,只能算旁证。朱老瘸若死不认账,反而会打草惊蛇。”
“所以,不能只靠我们。”赵砚初道,“要让周学政出手。”
师莺莺心里一动。
周学政是府学的最高长官,考场里那些人,说到底都归他管。
若他暗中盯住冯二保,再在府试当日演一出“请君入瓮”,那孙鹤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去找周学政?”
“我去找顾先生,顾先生与周学政有同榜之谊。”赵砚初道,“这种话,我不好直接说,顾先生却可以说。”
师莺莺点头。
顾先生为人清正,又与陆山长交好。若由他出面,周学政必定会信。
而且,以顾先生的性子,若知道有人在考场上玩这些花样,定会深恶痛绝。由他去查,比什么都妥当。
“那刘书吏怎么办?”师莺莺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人。
“让他先留在我们这儿。”赵砚初道,“等事情了结,再由顾先生安排他的去处。钱老伯,劳烦你多照应些,莫让外人知道他在此。”
钱老差郑重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