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蝉声密得像一层金箔,贴在每一片树叶上。
照夜的动作快过她的脑子,猝不及防,她用力啄在渊寂的嘴唇上。
那触感柔软得不像真的,像春天里第一朵见春花从枝头坠落,恰好落在唇间。
风是熏的,带着草木蒸腾的热气,吹不乱照夜的发丝,却把时间吹慢了。
渊寂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接一声,沉而急,像夏日的雷声滚过云层,撞得胸腔隐隐作痛。
他的思维在那短暂的一瞬掉了线——好比鞭毛网络偶尔会断连,不再锚定于脊椎,不再执行指令,只是漂浮着,随那无处不在的风轻轻摇曳。
这一刻,天像是突然亮了半度。
云像是散尽了,露出一角从未见过的蓝。
渊寂想起落雨之后天边忽然扯出的虹彩,想起春天来临之前、万物尚在沉睡时,天边滚过的那第一声惊雷——都是这般,猝不及防、无法阻止。
照夜睫毛颤了颤,像初生的蝶翼还未学会停栖。
她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哪怕此刻动的不是什么正经心思,这双眸子也亮得像浸了水的星辰,近在咫尺地盯着渊寂,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与未褪的羞涩。
渊寂又愣了神。
下一瞬,照夜再次贴上来——这一次不是啄,而是停留。
舌尖像一滴温水落入冰面,轻易无声化开了渊寂所有名为“规则”的防线。
渊寂在这一刹那想了许多。
他在挣扎——保持安全距离,是研究员刻入本源的第一细则。黏膜接触是高危通路,不该启动,不该纵容。
他在犹豫——若是推开了,这颗珍贵样本脆弱的小心脏会不会碎?她会跑吗?跑远了要找回来,很麻烦。
他在期待——黏膜接触的妙处,原来是这样么?温热的,微微发麻的,像是有一股极细的电流,从接触处一路窜上脊椎,再攀到后脑,炸开一小片空白。
他在感叹——这体验,珍贵且美妙。
蝉声不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二人肩头落了一地细碎的金。
在不远处偷窥的怪物三人组,观察帝君与天妃多日了。
倒不是真的感兴趣——正巧近日闲得慌,偷窥一下这对闹别扭的夫妻,顺便为百目撰写专报积累素材、收集数据。
“瞧我说什么来着?买书一定要买珍本!《如何哄好生气的她》那么多招式里,只有最后一个锦囊妙计管用。”百目得意洋洋地瞪着大眼睛,观察着正在学习黏膜接触妙处的渊寂,“我可是有多得数不清的数据做支撑呢,成功率起码九成以上。”
十身嘿嘿一笑:“不愧是百目,堪称私务专家。帝君一直在研究‘反复摩擦’的妙处,想必今日有机会实践研究啦。”
千手歪着脑袋问:“什么,什么秒……妙处?”
百目跳到千手脑门上,眼器弯弯,笑得狡黠:“笨!‘反复摩擦’的妙处不在频率,而在——对象!”
这天夜里,嵊风殿的长明珠不曾熄灭。
这场牵动众人注意力的帝妃矛盾,于“反复摩擦”中消弭。
唯一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是应诏前来、仍在万法殿苦苦等待觐见的灵枢仙人——直等到次日清晨,也没能等来仙帝。
以上诸事,发生于渊寂第一次入梦时。
那个时候的他,听从现实里照夜的“建议”,在梦里放肆作为,彻底地、完全地拥有了那个脾气有些古怪的小胖妞。
待他于月下州一役耗尽力量、进入修复期,再次于深眠中跌入梦境时,已能够熟练掌握与梦中那个小家伙和谐相处的技巧:宠着即可。
渊寂沉溺于睡觉——确切说沉溺于做梦——的原因便在此处了:能无所顾忌、零距离观察一个世间仅有的珍贵样本,对于研究员来说,至死无憾。
彼时的渊寂无暇于外界的纷扰,直到……
那件事发生。
距离渊寂初次入梦,梦中时间过去了五年。
这五年里,照夜仍旧没能学会泅水——篱笆鱼深知这位天妃娘娘是仙帝心尖儿上的宝贝,每每照夜来学泅水,它们便总是献殷勤。
这年冬,灵璧城下了第一场大雪。
冷风裹着雪花穿过嵊风殿,著名神医白翎仙人翎波刚刚为榻上重病之人诊了脉。
她不敢欺瞒帝君,如实禀报了天妃娘娘的病情:似有病入膏肓之势,病因未明。
渊寂有些烦躁,挥手令翎波退下。
他坐在榻边,一脸忧色地望着脸色苍白的照夜,思考进程无法继续。
照夜已病了近一年。这病来得突然、蹊跷——突然有一日,照夜便晕倒在地,那之后便一病不起,气息微弱、四肢乏力。
更重要的病症是:流泪,导致视力下降。
“是不是下雪了?”照夜歪着脑袋问道,“翎波姐姐是和方大侠一同回来的么?”
渊寂握住照夜的手,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嗯,宏音会安排好他们的食宿。”
照夜笑了笑,伸手抱住渊寂的胳膊,眼泪蹭在了他薄薄一层衣衫上,烫得人心惊:“我是不是快死了?”
这个问题渊寂无法回答。生命力指数急速下降至危险阈值,离死亡只差一步。
这等危机情况,渊寂在无数次试验中司空见惯——成熟的研究员不会被样本“死亡”吓得六神无主。
但此刻,他的心像被紧紧攥住。
他从未生出如此情绪,哪怕是保育员二那个混账东西彻底发疯时,也没有。
待照夜睡去,渊寂沉沉一叹,唤来宏音凝出纯水覆盖在照夜眼睛上,以免眼泪灼坏这双漂亮的眼睛。
偏殿,两个男人各自沉思着。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翎波都无法诊断病因,那便是——
“帝君,臣请往南极一趟,或许鲛人族还有救治之法。”宏音憔悴了不少,他的颧骨几乎凹了进去,每每一见照夜如此,他便心如刀绞。
渊寂只是摆摆手默许了。照夜先前服用了一阵子桃夭送来的澜歌树叶,并无太大疗效,怕是鲛人族也拿不出什么正儿八经的法子医治照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