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当，门口传来说话声。

“一天游街下来，大人真是辛苦了！要卑职说，往年的拜神使者没有一个能比过大人您的，论风骨，风骨不行，论气度，气度不行，就连您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真不知道往年那些人是怎么入选的？”

“兄长你推我干什么，还瞪我，你！……往年第一关不会是你筛选的吧？什么，真是你！你看这，我说笑的，哈哈哈，不好笑吗，啊，是这样！大人，我忽然还想起来一件事，昨日还在跟您说那个小叫花子呢，可惜今天没能看到她，她如此喜欢您，没能亲眼看见您游街，我真是替她感到遗憾……”

“遗憾就不必了，我瞧她可是已经在这——流连忘返了。”

外头尹观还在诧异地喋喋不休，宋扶摇心神一震，狐狸精末几个字忽然拖长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知道自己混了进来……来不及再想下去，她赶忙爬起身，对着镜子顺了顺头发，扯了扯衣襟，转身迎出去。

瞥见一个身影走来，她也不管旁的，就弯下腰，大声陪笑道：“总管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一阵香风幽幽掠过，她偷偷抬起一只眼，果然是那美娇娘，只嗯了一声，就款步进房去了。

尹观见她杵在原地，也不跟上，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笑道：“可是看傻了？大人辛劳一天，现下正要更衣沐浴，你还不进去伺候。”

被他这一提醒，宋扶摇从那婀娜的背影中清醒过来，刚想谄媚恭维一番，好打探消息，就被尹观的模样给吓得一退。

竟然是那黑熊精！

尹观是个爽快人，自报家门道：“我是跟着大人混的，姓尹名观，这是我胞兄，单名一个昭，你不用多礼，叫我们名字就好了。”

宋扶摇强笑道：“原来是观大老爷，昭大老爷，二位老爷陪侍大人一天，也辛苦了。”

尹昭白了尹观一眼，没好气道：“什么混不混的，别吓到人家！”回过头来对宋扶摇好声好气道：“姑娘，您叫他小观就好了。”

宋扶摇瞅一眼尹观，对方站在一边，正回味着“大老爷”三个字，很是悠然神往。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嘛，不足为惧，这么一想，她心中有了数，信心倍增。

“进来为我挽发。”

尹氏两兄弟听了，忙催促宋扶摇快些进去。

内室里陈设一如刚才，珠光宝气晃人眼。方才瞧着是这般感受，现在两三眼看过去，又觉得万千珠翠都不及那女子的一根头发丝。

歪身坐在妆台前，从镜子里看去，一双凤眼闭着，虚虚撑着脸，仿佛是睡着了。

宋扶摇连呼吸也不自觉放轻了，蹑手蹑脚地来到人身后，也不说话，就跪坐在那处，等着身前的人醒来。

宋府里上年纪的忠仆，遇到相同的情况，都是这么做的。那尹观是个莽撞性子，她只要反其道而行之，相信定能引人注目，成功打入狐狸精的心里。

正得意间，忽听身前人笑了一笑，道：“近前来，家里为你取了什么名字。”

她移步来到妆台前，还没答话，就觉得有双眼睛把她上下扫了一遍，直扫得她身上发冷，不由把头垂得低了些，结巴道：“小人，小人的名字说来粗鄙，恐污了大人您的耳朵，小人跟了大人，就是大人的人，您叫小人什么名字，小人就是什么名字。”

“不妨事，你先说。”

“小人的名字，”她极力思索着，讪讪道：“叫钱五。”

“张三、李四、钱五、孙六，”身前人慢慢念着，平平无奇的姓名到她唇齿里一过，凭空多了些缱倦的情味。“不错的名字。”

宋扶摇讶异地抬起脸，“大人您——”

“品味真独特”的话被那双凤眼一瞧，顿时化成飞烟，无影无踪。楚君年望着镜子里的人，缓缓笑道：“天色已晚，小五，为我挽发沐浴吧。”

宋扶摇只得按下心中腹诽，点头呵腰取过梳子。

掌心里的发丝乌黑顺滑，每每梳过一下，空气里的幽香就浮动一下，直叫人骨头发软。

她不由得想起刚才红纱覆面的时候，堆金砌玉的居室，珠宫贝阙的陈设，在一面轻软的纱网下，越发梦幻迷离起来，跟前似有一位美娇娘翩翩起舞，一再地转，转，转了个天旋地也晃。

美娇娘忽然回过身，宋扶摇一时不备，和人四目相对。

油光水滑的头发也跟着主人的动作，从发顶滑落下来，扫过宋扶摇的眉，眼，飘飘然扫到她颈上去，然后滚落到她手里。

“小五，依你这般梳，怕是梳到明日都梳不完。”

宋扶摇脸上发热，猛地低下眼，喃喃应着。最后趁人转身之际，拍了拍脑袋，把那些什么红纱，起舞全部赶出去，手上加快速度，三下五除二帮人梳好了发。

这时候楚君年总算起身，独自进浴室去了。她大大喘了一口气，把手捂着心口，仿若劫后余生，小声道：“狐族果然擅魅惑，我需得加倍小心！”

好容易将剧烈的心绪稳下去，浴室里的女人又在唤她：

“小五，进来帮我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