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堂堂风陵渡总管,灵力高强,这一刻,似是也被宋扶摇那一扑给怔住了,被她带着,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好长一圈。
屏风碰倒了,纱幔扯倒了,桌椅翻倒了,两个人被扯下来的帐子罩住了脑袋,看不见周围,只有彼此的面容在玫红色的帐子里翻腾着。人在翻滚,眼光也跟着滚。
宋扶摇觉得天地都在磕托磕托转个不停,她的眼光里,一会是他的眉,一会是他的唇,一会是他的眼,里面反映着自己。
说是滚了好长一圈,其实也就那么几瞬。堪堪顿住时,他的容貌也在她面前顿住了,凝着眼,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狭小密闭的帐子里,属于他身上的香气逐渐包裹住了她。她的心也剧烈跳动了起来。
作为皇商宋家的独女,宋扶摇从小就被要求三从四德,夫唱妇随,从没有和谁如此亲密过。即使是成婚七年的丈夫姜御,也从来和她保持五六步的距离,不肯越过。
这和浴池中捶背捏肩又不同,那是带着目的的。现在却没有。清透暖水里洗不去的女德女戒,艳丽红帐中反而消失不见了,红彤彤的心里面,催生出另一种触目惊心的念头。
不为情,不为爱。
人生来就有的欲念。
没有规则,没有束缚;有的只是掠夺,只是占有。
“小五,你这么瞧着我,可是要吃了我不成?”
渐渐热起来的帐子里,宋扶摇脑袋里却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掀开帐子,一翻身从楚君年身上站了起来,涨红着脸,忙掩饰着看向别处。嘴里嗫嚅着:
“罪过……真是罪过……”
楚君年躺在地上,可以被人居高临下俯视的情形,偏偏比她泰然太多。他朝她伸出手,直勾勾地盯着她道:“你只顾自己,不拉我嘛。”
宋扶摇这才记起自己都做了什么,赶忙去拉他的手。
掌心相握,温热热的,这下她连耳朵也红了,一松手就去找茶杯,直到猛灌了一杯凉茶下肚,才觉得缓过来了。
楚君年轻笑了笑,凝着掌心的绣绷,出声道:“你的心思不小嘛。”
这一句话,不轻不重,宋扶摇却霎时顿住了倒茶的手。难道他看出了自己想替夫君绣花的心思,还是连她对夫君的感情也一并看出来了?
她要怎么解释?简直无从解释。难道说是因为被他传染,所以也染上狐狸精的习性,看到别人夫君就蠢蠢欲动?
她会被他按着打死的!
“我……”她解释,然而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实在找不到借口。
“何苦嫉妒他人,你想要的,一开始就拥有了。”他把绣绷搁在桌上,说:“针线细小,伤了你的手,可不好。”
“我就是想试一试……”他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她完全云里雾里。
“真是痴儿一个。”
楚君年叹了一口气,可那双狭长凤眼里的笑做不得假。
嫉妒他教导姜御,转而自己也偷偷摸摸绣起花,想以此压姜御一头,桩桩件件,她怎能如此可爱。
“你坚持想绣,刚好我人也有些无聊,就和你一起绣吧。”说着,他拿起绣绷,从桌上的木篮子里取出丝线。
事情发展到现在,宋扶摇已经彻底糊涂了。楚君年是第一次做女红,穿针引线自然难不倒他,甚至薄薄的叶子上绣花也能做到,可一针一线下去,怎么看也不像朵花。
宋扶摇怀疑地看着他。楚君年咳嗽了一声,难得发窘,也不过一瞬,就再次恢复淡定。
那叫什么花嘛,简直一个四不像!宋扶摇皱眉。她就知道,分明自己连花也不会绣,还叫夫君去做,怎么能这么磋磨人呢!
这下,她认定楚君年就是有意折磨姜御,借此来炫耀关系!
于是,她也故意凑过去,捻了捻千疮百孔的绣绷,幸灾乐祸地说:“大人,真不是我说您,您看看,怎么连女红也不会啊。”
楚君年停了针线。她立刻慌了,强撑着才不至于露怯。
“你说得对,我明日再给你绣。”
他神气平静,看不出什么来。可宋扶摇不这么想,立刻就觉得自己把话说重了,按住他的手,别扭地道:“其实吧,大人您绣的,虽然花不像花,叶不像叶,简直难看至极——”
他终于抬起脸来,瞟了她一眼。空气好像也静默了一瞬。她连忙把话一转,道:“也没有那么差,勉强能看,大人您别灰心。不过,女红是女人的立身之本,您不会,将来要吃很多苦头的,您要是有时间,可以好好练一练。”
“什么苦头?”
出乎意料地,同为女人,楚君年似乎不知道,难道天族和人族不一样?
宋扶摇纳闷,随即解释道:“这要细细说来,那都根本说不完,多着呢。就说嫁人吧,将来嫁到夫家去,富裕的大户还好,家里上下自有仆人操持;要是贫苦之家,又不会针黹女红,怎么帮夫家打理家庭,就是自己,也会被夫君嫌弃,婆母为难……”
说到这里,她见楚君年蹙了蹙眉,以为对方不信,笃定道:“大人您别不信,我父母从小就是这么教我的。”
他把她手中的绣绷一并针线取了过来,一字一顿道:“父母是父母,从今天起,你记好了。那根本不重要。”
他望过来的眼光里充斥着许多,她根本不懂,狐疑道:“不可能啊,爹娘从小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这可是女子最重要的事情了。”
楚君年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而谈论起她的灵力术法。她本来不爱提起这些,因为她术法向来不好,可架不住他的话里,将灵力的天地讲得十分有趣,连她也不知不觉听入了迷。
慢慢的,宋扶摇耐不住困意,在他的叙说下,趴在桌上睡了过去。而把人讲睡的楚君年,正在绣绷上穿着针,慢慢地绣着花。
黄昏,绣绷上翠绿的叶片间,长出了一朵摇曳生姿的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