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上,长顺才从冰窖里取了去年收的冰,正是脚步匆匆,要往园子里赶的时候,就见府里看门的铁全朝地上啐了一口,拖着抑扬顿挫的腔说:
“活得久,见得多,起得早,看得清。有些人呢,成日里出远门找料子,说得多了,真把自己当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哩。也不想想自己干的就是个卖屁股的活计。绣吧,绣吧,一双脏手想绣花,可做梦哩!”
长顺立刻冷下了脸。后门处一同当值的小厮心底叫苦连天,忙推了一把铁全,示意他快别说了。
不想铁全理也不理,伸着手,探着指,挤着嗓,依旧唱戏一般地骂来骂去。
长顺暗骂几句,现在却也不能真拿人家怎么样,只得窝着一肚子火走了,以期来日。
园子里又是另一片锦绣样貌。
长顺脚步不停,放眼望过去。四角的亭子,周围是辟出来的湖,高低错落种着大小不一的莲花。亭子里是十来个绣娘,当然是从府外请进来的,都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句,指点着姜御窍门要点。
那从风陵渡来的主仆二人,叫钱五的侍女一会钻到姜御那,一会又钻到那位总管那处,指着姜御手上在绣的叶片,和总管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叽叽喳喳,鸟雀一般。
而那位贵客总管,则靠在栏杆上,不急不慢地回答了几句,栏杆往后便是那片莲花池,莲的花,莲的叶,都在肥水里舒展着身姿,娇艳艳的。如同知道那叫钱五的姑娘面向这边,更宛转着,摇过来曳过去。
长顺走过去给姜御送上冰水,姜御指尖上全是鲜红的针眼,长顺心疼道:“姑爷,冰一会再绣吧。”要不是楚君年身份过于贵重,长顺都要怀疑他在故意为难姜御了。
哪有叫男人绣花的道理。
今日是山水之道的第一课。
要是从风陵渡请来的是花匠园丁,自然没有什么课不课的。姜御会让府中小厮丫鬟去请教学习,自己照旧出门,该做什么做什么,也许是真找料,也许是幽会。
可请回来的是谁也得罪不起的风陵渡总管,最初的欣喜过后,姜御就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随意出府,把贵客撂在一边不理会。
还没等他想出个好法子来,楚君年就从府外请来一批绣娘,说山水之道第一要点就是手巧,若是能在叶子上绣出一朵花,而叶子也不破,就可以真正传授这一道的学问了。
姜御对山水之道感兴趣,原本是为了讨那五公主孟慧欢心。眼下已经把真大师总管大人请回来了,自己又不好脱身,便只好沉下心去学女红刺绣。
一切都是为了孟慧。姜御如是想着。
可姜御委实太过高估自己的手艺了,货真价实的绣娘尚且掌握不好在叶子上绣花,只能说些技艺要点来,何况是他这个新手。绣了一上午,就被针扎了一上午。
这可把宋扶摇心疼坏了。
就和长顺眼里所看到的那样,在楚君年和姜御之间两头窜,不是让姜御别急,慢慢来,就是暗暗地和楚君年求情。
“大人,姜姑爷第一次学,您就——”
“你很关心他嘛。”楚君年悠悠剪断了她的话。
似笑非笑的腔调,让宋扶摇马上清醒过来。抛开一切来说,这般关心别人的夫君,的确很可疑。
她讪讪笑着道:“什么关心,我是看大人第一次教人,就教人这么难的技艺,可见往后肯定还有更多,这要是学会了,以后不得十八般技艺,样样精通。去哪里都能闯出一片天了,我真是……艳羡啊。”
楚君年笑,却说:“小五,你不知道自己一旦撒谎,就会一直低头说话吗。”
宋扶摇垂着的脑袋僵住了。
她努力想着由头,然而此时此刻什么也想不出来,只恨楚君年的敏锐。
一遇到男人的事情,他就跟化了狐狸原型一样,半个字没说好,都能嗅出来不对。
正想着,就听他道:“你有这个心就好了,你可懂。”
宋扶摇脑袋里嗡的一声响,差点以为被他听到了自己在骂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话里有话,似乎不是那个意思。
“懂,我懂……”她赔着笑。其实一个字也不懂。
楚君年嗔了她一眼。她以为他在挑衅,他就是要故意当面为难姜御,叫所有人都知道姜御对他言听计从。
哼,好个烂心烂肺的狐狸精!
宋扶摇越想越气,越气越红了脸。这时候姜御又被针刺了一下,偏偏手指再怎么遍体鳞伤,也不愿意丢下针线。
她简直看不下去,暗暗瞪了瞪楚君年,借口转身跑远了。
她回到客房里,找出一个绣绷,变出一片叶片绷住,撸起袖子,就穿针引线在炕上绣起花来。
夫君不会绣花,狐狸精偏要为难,那她就替人绣好,再用术法偷偷替换,以假乱真了去。
突然,屏风转弯处传来脚步声,还听有人唤道:“小五。”
她连忙把绣绷塞到软枕底下。屏风上的人影走了出来,果然是楚君年,他道:“听见我来,就这么慌慌张张,在做什么好玩的事?”
他虽然说着好玩的事,神情却不像那么回事。一双凤眼微微眯着,被他这么看着,宋扶摇差点也真要以为自己干了见不得光的事。
她面皮控制不住地抖了抖,一边暗骂:□□,自己喜欢偷男人,就看谁都像在偷男人。一边弯着眉眼笑道:“我就是累着了,想要睡一会,没有好玩的事,真没有!大人……”
他点头,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气。
她信了,立刻松了口气。
余光中却见他的手微微动了动,她暗道不好,猛地回身想要抓住已经现出一半的绣绷。受强大的灵力牵引,只凭蛮力根本握不住,绣绷以极快的速度从她手里飞出去。
宋扶摇着急起来,一心只有不让夫君绣花受苦的念头,顾不得其他,跳起身来朝绣绷扑过去。
这电光火石间的一扑,自然把绣绷抢了回来。可她的人却倒不回去,直接扑倒了楚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