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们去了银座。
百货公司的顶楼在办一个小小的金鱼展,灯光很暗,一只只圆圆的玻璃缸盛着明亮的水,红色、白色、黑色、橙色的金鱼从里面游过去,长长的尾巴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和服垂落的衣袖。
悟弯下腰,把脸凑到玻璃前,和一条凸眼睛的金鱼大眼瞪小眼。那条鱼游开了,他还要挪过去,直到它又一次转过身来看他。
“杰,你看它,长得好像夜蛾老师。”
“别让老师听见。”
我站在他们中间,戴着那顶浅紫色的帽子,看见玻璃上模模糊糊地映出了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悟还弯着腰,杰站在另一边,我在中间,很小的一点点,帽顶的毛线球随着我仰头的动作晃了一下。
有一条红色的金鱼朝我游过来,隔着玻璃停了一会儿,又甩着尾巴游走了。我等了等,它果然又回到这里,还是同一个地方,还是在快要碰到玻璃的时候,慢慢地转过身去。
我忽然想起那座永远灰蒙蒙的庭院,想起我从廊下走到院子里,再从院子里走回廊下。
手腕有一点痒。
我低下头,那些细细的鳞片已经越过手背,爬到了手腕上,随着皮肤底下的动静微微起伏。我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它们,悟还在和那条金鱼较劲,嘴里念念有词,说它刚才那个表情简直和夜蛾老师一模一样。
我悄悄走到他的身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一直被我揣在胸口的小东西。
迷你迪迦奥特曼。
它陪着我离开禅院家,淋过岚山的大雨,又陪着我染头发、吃汉堡、仰着脖子看东京铁塔。硬邦邦的塑料被我捂得有一点热,我把它握在手里,手指沿着它小小的脑袋摸了一遍。
然后,我踮起脚,把它轻轻塞进了悟的外套口袋里。怕它掉出来,我又隔着布料,往口袋深处推了推。
小怪兽,把奥特曼还给奥特曼。
“嗯?”悟察觉到了我的动作,低下头来看我。
我指了指远处写着洗手间的标志,又指了指自己。他顺着我的手看了一眼,挥了挥手,重新转过去找那条金鱼。
“去吧去吧。快点回来啊,等下还要去吃可丽饼。”
我看着他毛茸茸的白色后脑勺,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
我转过身,一步,两步,三步。起初我还走得很慢,经过拐角的时候,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已经看不见他们了。
然后我开始跑。
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袖子可以拉下来,帽子也可以往下压,可是身体里的东西越来越吵了。它们睡醒了,在我的血液里挤来挤去,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把它们藏多久,也不知道等它们终于爬出来,我还会剩下多少。
我想让他们记住我戴着紫色帽子的样子。刚才站在金鱼缸前面的时候,我也跟着他们笑了,虽然只是很短的一下,我希望他们有看见。
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丑陋的样子。
我跑出百货公司,跑过银座的十字路口,眼泪一直往下掉。起初我还抬手擦了两次,袖口蹭到脸颊的时候,那些细小的鳞片刮得皮肤有一点疼,我便把手放下了。
帽子上的毛线球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脑勺。我伸手按住它,跑得太急,帽沿滑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我又赶紧把它推回去。
我还想戴着它。
悟刚刚叫我快点回去。我明明听见了,也答应了,甚至到现在都还在想他要带我去吃的可丽饼,里面会不会有奶油,可不可以选草莓的。
我一边想,一边往前跑,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是预感告诉我,往东走,往海的方向走。就像我曾经知道哪一天会下雨、哪里将有灾厄发生,此刻我也知道,今天的日落是紫色的。
我要去台场。那个叫彩虹大桥的地方。
五条悟已经追上来了,我快要没有时间了。
我知道,这一次必然的离别只是我们命运漫长纠缠的开始,未来会有一天,我们会穿过尸山血海,在坍塌成废墟的世界末日中心相拥,而他终将会唤出我的名字,缱绻甜腻的,用名字来代替告白。
可是此时此刻,我无法想象那个未来到底还有多远,到底会不会来。
我只是依然不明白我们相遇的意义,在这个错误的时间节点——难道仅仅是为了让我体会和金鱼七秒的记忆一样那么短暂那么轻飘飘的幸福吗?
其实我还有很多很多的遗憾。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以为我可以和他们一起读咒术高专,可以留在东京,留在五条悟的身边。
我还不知道那个叫硝子的女孩子长什么模样。我也想和她做朋友。
还有可丽饼。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好吃的,比如说悟说过的新桥的那一家芒果酸奶蛋糕,榛子巧克力的泡芙,草莓生乳甜甜圈杰说女孩子吃太多甜的对身体不好,吉祥寺那边有一家咖喱饭很好吃,清澄白河那边还有一家抹茶味的荞麦面。
可是来不及了,都来不及了,我也许再也无法知道五条悟掌心的纹路、和他牵手时的温度。
还有白无垢……
我已经无法记得那天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和哥哥聊起了白无垢。只记得哥哥说,每一个结婚的女人都会穿白无垢。
我想说哥哥我也会穿上白无垢吗?我结婚的那一天你会在我身边送上第一个祝福吗?可是我只能轻轻抓着他的袖子喊‘哥哥’。
那天他低头看着我笑,笑靥讥诮潋滟,眼底的神情却很微妙,我读不懂,他也懒得开口说,只是用指尖懒洋洋挑过我的一缕发,然后自顾自的为我梳了很久的头发,我抬头看着哥哥笑,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念着悟的名字,在那时就祈盼着我们的相见。
其实畸变成怪物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起初是疼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里都有一千万根长长的尖锐的针刺破每一处骨髓。有什么在挣扎着要破土而出,像封藏在冰冷的冻土里数十年的蝉。
然后是声音。我听见有无数人在我脑子里或嘶吼或哭泣或哀鸣,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的声音,最后所有声音都汇聚成了一声喑哑的啜泣,是我自己的声音。
【求你,记住我,记住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
可我想不起来了。我竟然想不起来了。
意识逐渐变得模糊,我忽然感到很饥饿,但是我并不想吃东西,我已经感受不到名之为‘胃’这样人类的器官了。这样一种类似于极度饥饿、抓心挠肺地渴望,更接近为杀戮和毁灭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