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鸢在忘归岛上缝的第一只荷包，是给大儿子萧晏的。

那时候她刚逃到太湖深处，手指在暴风雪里冻了太久，关节已经有些变了形，握针的姿势远不如在闻香使调香室里那样灵活。岛上没有布料，她把自己那件从北境一路穿来的旧衣拆了，抽出还能用的布片，用老周送来的麻线一针一针地缝。针脚歪歪扭扭，拆了好几遍才勉强成形。松枝绣得歪歪扭扭，和她以前在闻香使调香室里写“鸢”字时一模一样——不是放，是收。不是逃离，是归巢。

她在荷包背面缝了两个字——“回家”。然后在荷包内侧，用极细极轻的针脚绣了第三个字：念。那是无相名字的第一个字。她不敢绣全名——太后的人还在追杀她，万一这只荷包落到别人手里，无相的真实身份就会暴露。但她又必须绣这个字。因为她不知道无相在慈宁宫里还能撑多久，不知道沈不言在九层塔底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见到他们。她只能在每一只荷包内侧都绣一个极细极轻极小的“念”字，用这种方式告诉无相：姑姑没有忘记你，你的名字姑姑一直收在荷包里，收在最贴身、最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她把那只松枝荷包放在襁褓里，抱着萧晏站在忘归岛的码头上，看着太湖水在暮色里泛着粼粼波光。远处芦苇荡里的白絮被晚风吹起来，在空中飘了很久很久。

后来大儿子被老将军从棺木里抱走，那只松枝荷包攥在他手里，掰都掰不开。老将军在信里说，这孩子浑身都冻僵了，全身上下唯一热的地方就是攥着荷包的那只手心。春鸢收到信时没有哭。她只是将手里那只新缝的荷包攥得更紧了些，对老周说，老将军会把他养大，教他用刀、骑马、打仗。他以后会当大将军，会替她守着她来不及守的那些人。

此后她每年冬天都会在老渡口大树下发现一捆干柴。麻绳的结法极熟悉——是沈不言以前在北境出征前捆扎粮草时用的那种行军结，极紧极密，马跑再快也不会散。她知道是无相放的。她在闻香使调香室里教过她认各种绳结，其中就有这种行军结。她没有戳穿，只是每次去取干柴时都会在心里极轻极淡地说一句：念鸢，姑姑收到了。

她每年冬天都会把那些干柴搬回茅草屋，堆在墙角。那些干柴她一根都没有舍得烧。不是不缺柴——太湖水上的冬天极冷极湿，岛上捡来的枯枝总是不够用。但她还是舍不得。因为那是无相每年冬天从暗渠水道涉水而来，冒着被太后发现的危险，放在老渡口大树下留给她的。她把干柴堆在墙角，和之前无相托老周转交的所有干柴放在一起。那些干柴从墙角一直堆到屋顶，每一捆都系着同样的行军结，每一捆都是无相每年冬天都在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