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务的通道比任务通道难申请。
共同通行站允许救援、贸易、探亲和学术访问,唯独没有约会选项。程筝翻了三遍表格,建议他们选择“其他非必要跨界活动”。
“听起来像经费不予报销。”岑照说。
“确实不报销。”
裴序已经付完通行费:“去哪里?”
岑照没有目的地。他过去每次进入世界都有任务书,连死亡地点都安排得很清楚。真正可以随便走以后,反而很难从无数扇门里挑出一扇。
零七把自己的旅行申请调出来:【我选择了无居民观察世界。该世界有海、双月和周期性发光生物,不存在已知任务。】
“你去过了?”
【没有。】
“一起?”
零七停顿两秒:【拒绝。我正在测试独自旅行。】
它已经学会把拒绝说得越来越顺。岑照没有劝,替它检查好备用终端,又把同行栏从三人改回两人。
裴序站在旁边,看见关系期限一栏仍是空白:“怎么填?”
“这张表问的是旅行期限。”
“我问同行关系。”
试住协议的第三十天正好结束。两个人早上谁都没有提,裴序却显然从醒来便在等。
岑照故意继续填写身份信息。姓名一栏不再报错,出生地仍写共同证言确认,职业则终于有了正式编号。他填完最后一项,才把关系栏转向裴序。
“你申请多久?”
“永久。”
“又是永久。”
“也可以不填结束日期。”
“区别?”
“永久像要求结果,不填期限只是没有预先决定结束。”
岑照抬眼看他。裴序已经很会寻找规则空白,从前为了控制,如今偶尔也能找到一条让人愿意接受的路。
“同行人,期限未设。”岑照在表上写。
裴序看了很久:“可以随时结束?”
“可以。”
“那你可能离开。”
“你也可以。”
裴序明显不喜欢这个答案。
岑照把笔放下:“因为可以走还留下,才叫选择。门锁死了,只能叫被困。”
通行大厅很安静。小六正在另一边练习给自己签名,六根手指轮流写出六种字体;程筝低头审核潮汐城物资申请,没有偷听得太明显。
裴序最后签下名字:“我不会走。”
“目前表现合格。”
“只有目前?”
“裴审计,你对长期合同的风险意识很差。”
“对象不同。”
通道目的地不是零七选中的世界。那扇门已经为独立旅行预留,他们另选了一个刚加入网络的无居民小世界。当地昼夜持续四十小时,海面在入夜后会浮起成群发光水母,没有文明,也没有要求谁按时死亡的系统。
两个人抵达时正是黄昏。
裴序带了应急医疗箱、定位器、两套撤离装置和足够生活七天的物资。岑照只背一只小包,里面有水、相机以及从婚礼礼物里留下的一瓶荒原葡萄酒。
“我们只待一晚。”岑照看着他的物资箱。
“通道可能故障。”
“这是约会。”
“约会也可能故障。”
裴序说得很有道理。岑照决定不和一个曾在十个世界看着自己死亡的人讨论过度准备,把鞋脱在岸边,赤脚踩进浅水。
海水温热,细沙下面藏着微小光点。他每走一步,蓝绿色光便从脚边散开,像星星被踩进水里。裴序站在岸上看他,没有催,也没有提醒水下可能有未知生物。
“不过来?”岑照回头。
“在看。”
海风吹乱他的黑发,暮色将肤色衬得很淡,眼睛却映着水面的光。那种让人担心会被夜色碰碎的气质仍在,只是如今不再像一件等待被谁捡走的遗物。他站在自己选择的世界里,连伸出的手都带着理直气壮的生命力。
裴序走进水里,握住那只手。
两个人沿海岸走了很久。没有任务倒计时,岑照仍会习惯性观察礁石后面有没有出口,听见远处异响便计算撤离方向。走到第三处浅湾时,他才意识到这些准备今晚都用不上。
“不习惯?”裴序问。
“有一点。”
“可以提前回去。”
“你不要每次都把留下和离开摆成选择题。”岑照用脚尖拨开水里的细沙,“有时候人只是在适应。”
裴序记下了,没有立刻解释。
天色彻底暗下来前,他们在礁石背风处搭好临时营地。裴序点燃那几支被他称作照明工具的蜡烛,火光照着侧脸,使一向冷硬的眉骨也柔和了一些。
岑照忽然问:“你看我的时候,会看见谁?”
“你。”
“偶尔呢?”
裴序明白他在问十段人生:“会想起乔栖握断绳的样子,沈晦在病坊咳血,闻祈抱着黑豹,还有其他人。”
“那是我,也不完全是我。”
“我知道。”
“你会不会分不清?”
“会。”裴序承认,“梦醒的时候最严重。有时我以为自己有尾巴,有时以为你明天又要从戏台离开。”
岑照没有用一句“都过去了”安慰他。那些人生没有过去,它们仍在各自世界继续,也仍然构成裴序现在的一部分。
“分不清时叫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