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要求他给她戴上,只是自己取出来,像戴上前一枚戒指一样,戴在了第二个指关节下面。顾美玉把手背朝他,像是在等待他的一个评价。
“很好看。”
他听见自己说。
她抿了一口清酒,红晕像云一样浮上她的脸。其实发髻斜一些也没什么不好,衬着她面颊上微醺的颜色,倒是很漂亮。但他还是会想学,学怎么挽头发。他下次会挽一个更加端正的发髻,让自己的妻子能在出门前少操点心。
在和橘政宗的对话到最后,他和自己二十七年的父亲声明,在彻底处理完猛鬼众之后,他会把执行局局长的位置交给佐伯龙治。这二十七年里他用每一天写“源”这个字,在三天之后,他要告别前面的姓氏,开始学“稚生”怎么写。他安排好了之后蛇岐八家该走的路,扫清了前面可能出现的障碍,他在这里守住了这个家族的荣光,之后,他也能放心交给别人,就像橘政宗当时交给自己一样。
之后的日子他要学怎么说法语,怎么向不同的游客推销防晒油,怎么挽好一个挑不出错的发髻。
“我应该去,不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源稚生。”
这句话放在餐桌上看似有些没头没尾,但她是从那把训练刀开始说起,源稚生听懂了。
“还是因为我很强,强到让我想要站在你的身边。”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源稚生见过的女性很多,樱井七海那种不婚主义的掌权人暂且不提,大部分的日本已婚妇女会主动示弱,“强大”这个词语在日本社会中被广泛地用来形容男性,她们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种分配,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能够安心为丈夫辅佐事业。
顾美玉直接把这个词语放在了桌面上,没有任何的犹豫。她并不是夸大其词,无论是在实战中还是战略上,她都很强。
两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变成一柄能够在战场上冷静掐着秒杀人的利刃,背后的残酷可想而知。但她怎么走过来的,到现在为止,她一个字都没透露,她只是告诉他她很强,固执地要和他去赴鸿门宴。
源稚生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如果我需要杀掉我的弟弟,你也会和我一起去吗?”
顾美玉站了起来,站在玻璃窗前,黑色的和服让她和夜晚几乎融为一体。他把这个秘密告诉了黑夜,属于他和源稚女的秘密。十年前的那一刀被重新挖了出来,血淋淋地,又轻飘飘的。
“我有一个朋友,想要杀掉她的哥哥。”她说,“最后她失败了,她和她哥哥都死了。”
“有些故事需要一个结尾,哪怕结尾很残忍。”
“如果不能都活下来,请活下来一个。”
“请你活下来。”
走的时候他让乌鸦自己回去了。他没有喝酒,于是坐进了驾驶室。顾美玉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向窗外。
“你吃饱了吗?”
如果她这么问应该是她没吃饱。源稚生想,很诚恳地摇了摇头。
他们在一间居酒屋外停下。很普通的一家店,店面不大,里面装满了结束了一天工作想要好好放松的上班族。源稚生问了一下有没有空位,就带着顾美玉走进去了。也许是因为她的黑留袖看起来太过正式,不少人偷偷侧目,但她只是走进去坐下,坐的不那么端正。
她拿着菜单点了很多酒,清酒和啤酒都有。她到这里来之后喝酒一直很克制,他没见过她喝醉。其实最后料理没吃多少,她一杯酒接一杯酒地喝,直到他意识到应该阻止他的妻子虐待自己的胃的时候,对方已经开始有些意识不清了。
顾美玉喝醉了脸会变红,体温会变热,眼睛会变得暧昧朦胧,会做不了源玉枝。
居酒屋里充斥着白领的抱怨,有下班之后的饮酒会,也有情侣之间的小约会。在这里吃饭的人大多数会喝酒,店员穿梭在人群间,把烧鸟一盘一盘分配到不同的桌子上。有喝醉的男性把领带系在了头上,扬言一定要让老板给自己涨工资。顾美玉也喝醉了,喝醉的时候除了不耍酒疯,其实和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
她没有在家里喝醉过,没有在东京最高档的餐厅喝醉过,但是在这个平常到有点庸俗的居酒屋,她允许自己喝醉了。
他想知道的那件事,他还是没问出口。
她大着舌头,说去赴宴要戴上这枚戒指,说自己其实很喜欢晒太阳,说自己要和绘梨衣一起在法国学做甜点——她真的挺喜欢吃甜的。那个发髻还懒散地靠在她脑后,稍微有几缕发丝垂落,但还是挽着,一直没有散开。
源稚生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妻子有这么多话要说。他抱着她走出居酒屋,她还是一直在说,说到源稚生都觉得有点身临其境,像是法国南部的阳光已然触手可及。其实也很简单,只是解决了猛鬼众,接回绘梨衣,买三张机票,就这么简单。
“我想要买一张软软的床垫……特别舒服……还要……”
顾美玉喝醉之后声音会低沉一点,絮絮叨叨地,他却不觉得烦。源稚生启动了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车,他想听对方把话说完,哪怕她今天晚上的话看起来不像是能说完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在期待一句她说她爱他。
顾美玉没系安全带,就斜着靠在他身上。她也许会听到自己的心跳。源稚生看向窗外,今天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东京的夜晚。
“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的口齿清楚,没有停顿。源稚生一下子回头,她还是醉着的,脸上红红的,呼吸里是酒精的味道。窗外的霓虹轻轻在她的眼睛里沉没,像两条彩色的小船。
“什么?”
“我说……顾美玉喜欢……源稚生……”她顿了一下,打了一个小小的嗝,然后歪着脑袋,像是怕他听不懂一样,“私は……源稚生が好……き……です……”(我喜欢……源稚生……)
然后她就睡过去了。源稚生觉得顾美玉其实是有坏心眼的人,哪怕她现在喝醉了。
她应该是听见他的心跳了,可她甚至没有给他一个说点什么的时间,自顾自地睡着了。只留他一个人,重复着咀嚼那句话,她连下文都没有留给他。源稚生把手臂靠在方向盘上,突然笑了起来。猛鬼众也好,蛇岐八家也好,在现在这一点小小的属于他们的空间里,都显得太不重要了。
他想把安全带为她系上,书碰到了放在车里的一包烟。平时这个时候他应该会要抽一根,但是他想了想,还是把那包烟放回去了。
和医生无关,源稚生今天突然想戒烟了。因为他的妻子曾经对他说“少抽一点”,现在她躺在他旁边,两分钟之前还在说要在法国南部的沙滩上晒太阳。他想尽可能地延长这样的时间。就是那种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在自己的妻子喝醉后,心甘情愿当她的司机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