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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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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写完这一场,排练厅已经黑了。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上场的路,写成从后排走上来。她只觉得这样对,候场候了十二年的人,不该从侧幕出来。该从黑暗里来,从最远的地方来,一步一步,走到光里去。

十月初,建组。

第一个来报到的,是阿哲。他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排练厅门口,脚踝好了,落过一次伤的脚,落地反而更稳。他说:“闻导,我从北京请了三个月的假。”顿了顿,又说:“我那场‘跳’,你说过,等我站上新剧场的台。我等到了。”

《候场》的写信人,全剧只在最后一场上场,上场就走那一段从最后一排到台口的路,路上有一跳,从观众席的矮栏上落进过道,像落下很多年的雨。闻笛把剧本递给他,他翻到最后一场,看了很久,说:“这场戏,我能演。我等过。”

第二个进组的是阮棠。

剧本定稿那天,闻笛把本子寄了出去。附言只有一行:写完了。您说过,写完了给您看。

这是还很多年前的一句话说好的事。那时候她还是场记,阮棠瞥见她包里的草稿,随口说了一句:写完了给我看看。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一直没敢当真,本子被退了七次的场记,哪有什么“写完”。

第二天傍晚,阮棠的电话打过来。声音不高,开口就是:“守邮局的女人,给我留着。”

闻笛一愣:“阮老师,这个角色戏份不重,”

“我知道不重。”阮棠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她守了三十年信箱,看了三十年别人收信。这种角色,戏份越少越难演。你敢写她,我就敢演。开幕戏,我来。”

挂电话之前,阮棠说:“闻笛。这个本子,比第七稿好。好就好在,你敢让人上场了。”

女主角的人选,闻笛一直没有定。她面试了半个月,来的人里有科班的好苗子,有演过几部戏的熟脸,都不差,都不对。她要的那个女人,要等过——不是演等,是真的等过。等这个东西,装不出来。

十月中,公开试镜的最后一轮。报名表上有一个名字她没见过:苏杳,二十四岁,城北剧场检票员,从业四年,无舞台演出经历。

备注栏里一行小字:每年生日,买两张第七排靠边的票。

闻笛捏着报名表,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试镜名单上,把她的名字排到了最后一个。

那天晚上,纪沉舟在办公室看《候场》的定稿本。

这是他作为艺术总监的本分,开幕大戏的剧本,他要过目。可他把门关上,灯只开了一盏,看得很慢。

他先看见“雨停了再寄”。五个字。他的手稿箱里压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背面就是这五个字,很多年了,他搬过三次办公室,扔过很多东西,那只信封一直在最上面。他一直以为,那五个字是写给哪个退稿编辑的。现在他知道了——它等的是今天,等的是一出台幕大戏的最后一幕。

他又看见“空座位”。三年前他在她的原稿上划过荧光:这个意象,值得用一辈子。她真的用了一辈子,从十九岁写到了开幕戏。

最后,他翻到最后一幕。

他看见那条舞台提示:写信人从后排出发,穿过整个观众席,一步一步,走上台。

他在那一行前面,停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穿过后台的走廊,推开观众席的门。新剧场的观众席有十九排。他走到后排,在最中间的那个位子坐下来。台上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的一点绿光。从这里望过去,到台口,是整座剧场最远的一段路。

他在这段路上走了这么多年。侧幕的缝隙后面,办公室窗后,观众席后排,他站在每一个看不见的地方,看她的光。

她把这条路,写进了她的戏里。她不知道她写的是谁。他知道。

他从口袋里拿出笔——不是铅笔,是一支荧光笔。他把定稿本翻到最后一幕,在那行舞台提示下面,划了一道。

很轻的一道。不留字,只留光。

他想:等这出戏首演,他还是坐后排。可这一次,不是躲,是戏里给他留了位置。台上那个人走的每一步,都要从他身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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