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程蔓打断她,语气很平,“那年,没有人替我说话。这不是抱怨,是账。这笔账记了很多年,今天正好有人递笔,我把它还了。”她拿起茶壶给两个杯子续上水,“你们那出戏,叫《候场》是吧。候场的人该上场了。我候过场,也上过场——这回,我在台下看。”
临走的时候,程蔓在门口站住,回过身。
“首演的票给我留一张。”她说,“第七排,靠边。”
程蔓推掉之后,曹总又约了一次会。这一次,话说得没那么客气了。
“程蔓没了,话题就没了。”曹总说,“闻导,你拿一个查无此人的检票员开局,宣发我一分钱都不追加。再退一步,你坚持,我尊重艺术,但投资方要控风险,撤三成。你自己想。”
“不用想了。”闻笛说,“撤就撤。”
“你可想清楚,”曹总盯着她,“少了三成,你的舞美、灯光、乐队,全要砍。开幕戏寒寒碜碜的,丢的是新剧场的脸。”
“舞美砍不砍,看戏怎么排。”她说,“《候场》这出戏,最贵的东西是一把椅子和一段路。椅子是现成的,路是观众席里自带的。砍三成,砍不到它。”
曹总看着她,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曹总,”她说,“我明白你们的账:买话题,锁热搜,开幕夜稳。可这座剧场开张,靠的不是热搜。我进这行的时候,老师教我的第一句话是,戏比闲话重要。开幕那天晚上,观众散场走出来,嘴里念的是戏里的词,还是热搜的词条,这个才是开幕的脸面。”
她把一份东西放在桌上,苏杳的试镜记录,和一张排练厅的日程表。
“苏杳,我定了。责任我担。首演要是砸了,您撤的三成算在我头上,我用下一部戏还。”她说,“戏要是塌了,算我的。戏不会塌。”
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等在那里的舞台监督小声问她:定了?
“定了。”闻笛说。
苏杳是自己从别人嘴里听到风声的,资方点名要程蔓,闻导顶了。那天傍晚排练结束,她在排练厅门口堵住闻笛,站在那儿,话没出口,眼圈先红了。
“闻导,其实要真是程蔓老师来,我应该学的东西更多,我,”
“戏是你的。”闻笛说。
“可您为我得罪了资方,”
“我没有为你得罪谁。”闻笛看着她,“我是为当年的一个人,为四年前检票口的你,为这出戏。你候了四年场。现在让你上一次,是我该做的,不是你欠的。”她顿了顿,“把眼泪收了。回去把最后一场的信,再背一遍。”
苏杳站了一会儿,用力点头,转身跑了。跑出去十几米,又回头喊了一句:“闻导!我演不好您就换我!我不会让它塌的!”
闻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站在台口看她一个人走调度。那时候没有人换她。所以现在,她也不换人。
那天夜里,纪沉舟在办公室看会议纪要。
新剧场沿用了他的老规矩:所有方案,包括被否的,都留档。那两次会的纪要都在档案柜里,他出差回来的当晚就看到了,曹总的名单,她的那些年,程蔓的推辞,撤掉的三成,还有最后那一句。
戏不会塌。
他在这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几年前,同样的事,他求了三天。三天里他站在资方楼下,从下午站到天黑,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没求动。那三天他学会了一件事:他开口,就是给一个人盖章;盖了章,别人的仗就都成了他的影子。所以他后来三年不敢署名,不敢走近。
而她开了一次会,就把这一仗打赢了。他没有在场,曹总绕开了他,程蔓替她收了尾,她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把他输掉的那句话,原样说了回去。
他不在场是对的。他在场,明天就会有人说,是纪沉舟发了话。她赢得就不干净了。
纪沉舟把纪要放回档案柜,从抽屉里拿出下一份文件,《候场》的建组名单。女主角:苏杳。下面是艺术总监会签栏。
他握着笔,停了一下。
这些年,他做过多少不署名的事。铅笔、批注、汇款、水、绿萝、一座剧场。他不署名,是因为怕他的名字压住别人的名字。
可这一份不一样。这份名单不需要他救,只需要他签。她已经赢了,他只是不让她,再等任何人一个点头。
他签了。纪沉舟,三个字,落在会签栏里,端端正正。
这是很多年来,他第一次把名字,签在她的戏旁边。
签完,他把名单合上,关了档案柜。走廊尽头,排练厅的灯还亮着一盏,苏杳在里面背信,声音很轻,一遍一遍。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他想起程蔓走那天,机场的灯很亮。他没护住的人,今天自己站住了。他护了这么多年的人,也站住了。
剩下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