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杳是最后进的场。
她不是来试镜的打扮。工装外套,头发扎起来,手里还攥着检票机的挂绳——她是跟人换了班,从城北剧场下了工直接过来的。站在台口,她朝导演席鞠了一躬,鞠得很认真,认真得有点笨。
闻笛说:“你想演哪一段?”
“等信那段。”苏杳说,“就是……拆到最后一封信,写信人说‘雨停了再寄’那段。”
“为什么是这段?”
苏杳沉默了几秒。“因为我背得下来。”她说,“报名表上写了,我每年生日买两张票,第七排靠边。您可能觉得我在套近乎。不是的。我检票检了四年,每一场开演前,我站在检票口,都能看见观众往里走。他们有伴。我买两张票,是因为……”她停了一下,“一张是给戏的,一张是给等的那个人。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就先把位子留着。”
闻笛说:“开始吧。”
苏杳没有走位,没有调度,就站在台口那一点光里,把那段戏念完了。念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低下去,不是技巧的那种低,是低到只剩气声,像那句台词不是说给观众听的,是说给第七排靠边那个空位听的。
念完,排练厅很静。
闻笛在试镜表上,苏杳那一栏,写了一个字:定。
事情本来到这儿就该完了。三天后,剧场的会议室里,开幕大戏的投资方开会,新剧场是剧场自己的,可开幕演出季有联合出品方,文旅基金占了三成。牵头的是曹总,五十岁上下,说话客气,客气得不容商量。
会上,曹总把一份名单推过来。女主角一栏,印着一个名字:程蔓。
“闻导,”曹总说,“程蔓那边,我们已经接洽过了。她本人有意向,档期能调。程蔓加新剧场,‘白月光重回舞台’,开幕夜热搜是稳的。你这部戏,宣发预算翻三倍,不亏。”
闻笛看着那个名字,没有立刻说话。
“曹总,”她说,“女主角我定了。”
“定了谁?”
“苏杳。”
会议室里有人翻资料,翻了一会儿,没人找到这个名字。曹总笑了一下:“闻导,苏杳是谁?”
“城北剧场的检票员。二十四岁。没有演过戏。”
“没有演过戏。”曹总把这个短句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闻导,这是新剧场的开幕大戏。开幕。你知道开幕夜外面多少双眼睛看着吗?我们投的是开幕季,不是慈善。”
“我知道是开幕。”闻笛说,“所以更不能用错人。”
“程蔓是错的人?”
“程蔓是好演员。”她说,“可这出戏的女主角,不是一个好演员能演的。她得等过。戏里那个女人等了十二年,苏杳在检票口站了四年,每年买两张票。她不是来演等的,她是等够了,来上场的。”
曹总把名单收回去,语气还是客气的:“闻导,我再说直白一点。程蔓这个话题度,是市场给的。你不接,别人求都求不来。”
闻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一字是一句。
“很多年前,在这座城市,有一个新人,戏排好了,海报印了,临首演之前,被人把名字拿了下来,换成了一个更卖座的名字。”她说,“我查过那一年的报纸。那份报纸,现在还在资料室里。”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座剧场开张的第一件事,”她说,“不能是重演那件事。”
会议不欢而散。曹总最后说,再考虑考虑,闻笛说,不用考虑了。
三天后,程蔓约她见面。不是曹总安排的,是程蔓自己打来的电话,地点在城北剧场旁边那家茶馆。
程蔓比电视上瘦。她把一份《候场》的剧本放在桌上,看得出是读过的,折了角,画了线。
“曹总找过我,”程蔓开门见山,“说你们那边定了别人,问我知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了。”她顿了顿,“今天来,就想问一件事,你挡这个事,是为了我,还是为了那个检票的姑娘?”
“为了戏。”闻笛说,“顺便,为了当年。”
程蔓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放下。
“当年那个事,”她说,“纪沉舟替我求了三天,没求动。他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替人赢一仗,替不了人立住。这句话我咀嚼了很多年。”她看着窗外,“我走的时候说过,我恨的是我自己站得不够高。后来我站高了,站到他们回头来求我的高度,我才知道。有些位置,不是站高的人坐的。是等的人坐的。”
她把剧本推回闻笛面前。
“闻笛,那个位置有人了。”她说,“苏杳是吧?我在城北检票口见过她。有一年我回去看戏,散场下大雨,观众都在门厅等车,就她一个人在检票口收队,收完还站在那儿看雨。我多看了一眼。那个站姿,是等惯了的人的站姿。”
闻笛没有说话。
“曹总那边,我会推掉。”程蔓说,“理由我自己给,不用你出面。”
“程蔓姐,”闻笛叫了她一声,“你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