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应声去了。
不多时,屏风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三道人影起身离席,绕过长桌,走到屏风前站定,隔着那层绢纱行礼。
“臣工部郎中周颐,拜见太后、长公主殿下。”
“臣翰林院编修崔明昊,拜见太后、长公主殿下。”
“小臣国子监祭酒之子宋清远,拜见太后、长公主殿下。”
太后打量着眼前三人,开口道:“周颐,哀家记得你父亲去年督的河工,高泙湖的堤坝修得如何了?”
周颐大约也没料到太后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答:“回太后,高泙湖堤坝去岁冬已合龙,今春又加筑了一段石坡,如今稳固得很。”
“哦,”太后点点头,“那你说说,那段石坡用的是哪里的石料?”
周颐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随后支支吾吾道:“这个……臣只知是江州采办的,具体出自哪个石场,臣不太清楚。”
太后了然,不再追问,只淡淡道:“不清楚就回去问问你父亲。”
说罢,她的目光转向第二个人,问道:“崔明昊,你是翰林院的,最近在读什么书?”
崔明远答得倒是利落,报了几本书名,太后听了几耳朵,便没再多问。
轮到宋清远时,太后唇角微微一勾,忽然换了个话头:“宋清远,哀家听说你父亲与镇国公早年有些交情?”
“回太后,家父与镇国公确有一面之缘。小臣幼时还曾随父亲见过颜将军一面。”
太后眉梢微抬,颇感意外:“哦?那也算是旧识了。你如今在何处当差?”
“小臣去岁中举,如今在家读书,准备今岁春闱。”
太后微微颔首,嘱咐了几句后,便摆手让三人退下。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开口:“方才那三个,你觉着如何?”
颜黎放下茶盏,想了想,说道:“周颐答不上来石料的事,可见不是自己经手的,不过是背了几句场面话。崔明昊倒是实在,就是话少,问一句答一句,闷葫芦似的。宋清远嘛……不卑不亢,是个有分寸的。”
太后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宋家那孩子,瞧着是个稳当的。你再看看,不急。哀家也不是逼你,只是你父亲不在了,你的婚事哀家不管,谁管?”
颜黎垂眼应道“是”。
从万春苑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等颜黎回到将军府时,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门房提着灯笼迎上来,她摆摆手示意不必跟着,自己往里头走。
刚跨过前院那道门槛,身后忽地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府门外骤然勒住。
她回头看去,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马,鬃毛在夜风里扬起,马上的人一身玄色装束,腰间佩刀,飞鱼纹在暗光里若隐若现。
那人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面前,抱拳行了个礼。
“锦衣卫指挥同知,肖霍,见过颜将军。”
颜黎上下打量他一眼,锦衣卫的人竟大晚上跑将军府来,真是稀奇。
“有事?”
“太后娘娘命卑职送画册来。”肖霍从马鞍旁取下一只锦袋,递过去。
颜黎伸手接过,锦袋似乎没扎紧,她手轻轻一碰,袋口便松了。
一沓画像往外滑,最上面那张被风一掀,刚好落在她脚下。
她低头看去。
画上是个骑马的人,玄衣窄袖,腰悬长刀,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角微微抿着。
颜黎盯着画看了两息,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站着的人,再低头看了看画。
画上那张脸好像和面前这张脸,一模一样。
她弯腰捡起来,落款写的是——都督同知肖长风之子,肖霍。
许是她今日在万春苑相看了十五个,没一个能打的。太后大约是看出来了,回头便往画册里添了一个会武的。
锦衣卫指挥同知,正三品,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武职里也算拔尖的了。
“肖霍?”
“是。”
颜黎扬了扬手中的画像:“这上面的人是你?”
肖霍瞥了一眼,点点头。
夜色里辨不清他神情,颜黎却觉得,他的身姿似乎比方才僵了几分。
见状,她把画像收进锦袋,拢好袋口,往臂弯里一夹,语气松快:“肖同知不必忧心,我不选你。”
肖霍眸光微微一动,喉结上下滚了滚:“卑职不担心。若被将军选中,是卑职的荣幸。”
颜黎闻言,挑了下眉:“锦衣卫指挥同知,正三品,盛京里多少姑娘排着队想嫁。我若选了你,可不是荣幸,而是全盛京姑娘的公敌。”
“那些姑娘跟卑职没关系。”肖霍说完,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臂弯那只锦袋上,继而又抬起来望向她,“卑职如今只与将军有关系。”
他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
颜黎手里的锦袋差点没夹稳,她手腕一翻,忙攥住袋口。
随后,她清了清嗓子,下巴微微抬起:“你这话说得倒轻巧。我跟你才见过几面?你倒要与我沾上关系了。”
肖霍静静看着她,站得笔直。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着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儿。
片刻后,他道:“听说北疆的冬天,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卑职想去见识见识。”
颜黎眉心越拧越紧,盯着他看了半晌,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北疆,那是她待了整整十年的地方,风沙、寒雪、吃不完的干粮、打不完的仗。是盛京里这些公子哥儿们提起来都要皱眉头的苦寒之地,他居然想去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