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翎。”颜欢唤了一声。
肖翎即可会意,将食盒提了进来。
“皇兄命本宫送来的。”颜欢把食盒往前一递,笑得温温和和,“御膳房的滋补汤,沈御史趁热喝。”
“有劳殿下。”说罢,沈修接过食盒,入手一沉,底下那罐麻油晃了晃,发出少许声响。
这份动静让他的眉头悄然拢紧,伸手打开食盒,取出里面的白瓷盅,又拎出底下那罐麻油,一道放在桌上。
“沈御史可莫要辜负了皇兄的一片心意。”颜欢的目光落在那罐麻油上,勾唇道,“汤是御膳房的方子,油是本宫添的。补汤配麻油,沈御史将养身子,正好用得上。”
沈修盯着那罐麻油,面上神色不动:“殿下这份心意,倒别致。”
说罢,他伸手揭开白瓷盅的盖子。
汤面上浮着一层凝住的油花,凉得透透的,半点热气也无。
他盯着看了片刻,面上无半分不悦,只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粘了油的手。
“殿下费心了。”他抬眼看她,温声道,“这汤凉了,臣让人热一热便是。”
“随你。”颜欢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搁下时盏底在案上磕出轻轻一声响,“对了,听闻沈御史伤好之后要去巡查盐铁,途径惠州。本宫正好也要去一趟惠州,接手沈氏名下那几个铺子。皇兄命本宫随你同去,这一路山长水远,还望沈御史多照应。”
沈修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面上却仍端着那副温和神色:“臣分内之事。”
颜欢瞥了一眼沈修发白的指节,嘴边笑意散去。
“这屋里闷得慌。”她起身,理了理垂下的裙摆,“听闻沈御史家中藏书颇丰,不知本宫有没有那个荣幸,瞧上一眼?”
“自然。”沈修侧头向身后吩咐道,“姜南,带殿下去书房。”
“是,”姜南上前躬身引路,“殿下,这边请。”
颜欢微微颔首,抬脚迈出门槛时,她回过头朝颜黎递了个眼色。
颜黎会意,起身随口说道:“本将军也随殿下去瞧瞧。”
门帘落下后,厅中只剩沈修和李昂两个人。
肖翎没跟着一起去书房,依着颜欢的意思,守在门外。
屋里静了片刻后,沈修才压低了的声音说道:“你脸上怎么回事?”
“颜将军打的。”李昂吸了口气,像是牵动了伤口,“她今儿在会同馆外头堵我,二话不说就动手,我连还手都不敢。”
“她起疑了?”
“卑职不清楚,但被她盯上,总归不是好事。”李昂说着,声音更低了些,“三公子,你真要带着长公主去巡查盐铁?”
“皇命难违。”沈修眉间浮起一道浅浅的沟壑,“再说,她要去惠州接手那几间铺子,我不带她去,她自己也会去,还不如就放在眼皮底下。”
“那肃州的事……”
“李指挥使,”沈修出声截断他,嗓音低沉,“隔墙有耳。”
李昂脸色一白,立刻收了话头。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才听见沈修重新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你脸上的伤还是找大夫瞧瞧,回头留了疤,倒叫人笑话。”
“是是是,沈御史说得对。”李昂应着,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来,像是起身要走。
肖翎悄无声息地退开两步,绕到廊角后面,正撞见颜欢和颜黎从后院的方向走回来。
三个人对了对眼神,谁也没开口,一前一后回了厅中。
李昂已经走到了门口,拱手朝二人道:“殿下、将军,下官确有急事,先行一步。”
颜黎点了点头,自然也没再留他。
李昂见状,松了一口气,快步出了厅,脚步声沿着廊下远去。
沈修重新请二人落座,又命人换了热茶。
“殿下在书房可有寻到合心意的?”
“自然。”颜欢搁下茶盏,开口道,“沈御史那几册宋版《通鉴》和一套《元和郡县图志》都入了本宫的眼,就看沈御史肯不肯割爱了。”
沈修目光微顿。
那几册宋版书是他书房里最值钱的几样,她倒是一挑就挑中了最贵的。
他缓缓开口:“那些书放着也是吃灰。若得殿下赏识,倒是它们的幸事。”
“那本宫就却之不恭了。”颜欢微微勾唇,欣然接受。
颜黎倒像是个看热闹的,她拿起瓷碟里的桂圆,剥了一颗搁进嘴里,慢悠悠嚼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
又坐了一会儿,颜欢搁下茶盏,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本宫不叨扰沈御史养伤了。惠州一路,到时再会。”
姜南扶着沈修起身相送,几人行至门口时,他忽然开口唤道:“殿下。”
颜欢闻声顿住脚步,回过头看他:“沈御史还有事?”
沈修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才道:“除了殿下适才提到的那几册,臣书房中还有别的藏书。殿下若有用得上的,随时来取便是。”
颜欢不知他是何意味,也不愿多猜,只略微点头:“沈御史好意,本宫记下了。”
说罢,便同颜黎一道上了马车。
直到车帘落下,她才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笑意卸得干干净净。
颜黎坐在对面,剥着方才从沈府顺来的桂圆,问道:“你真把他藏起来的信纸给顺走了?”
颜欢靠着车壁,轻轻阖上眼:“那封绝笔本就是我写的,原也没打算给他。不曾想,他自己先挖了出来,我还没恼,他自然不敢多话。”
颜黎将桂圆壳扔进进一个空碟里,皱眉道:“话虽如此,可他一旦发觉,定会找上门来。到时候,又是一场纠缠。”
“阿姐,就像你说的,只要我不认,他再纠缠也无用。”
马车摇摇晃晃拐过一条街,外头叫卖声一阵一阵飘进来。
“行吧。”颜黎叹了一口气,把最后一颗桂圆剥了,桂圆肉塞进嘴里,核和壳往碟中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去珍品斋买些吃食,颜徊那小子最近总爱吃些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