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颜修同族人没什么感情,但是他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这些爷叔兄侄困住。
这里是位于崤居的颜氏祖宅,距离回尧宫两日车程,里外都是宗室的人。家主们和他一起呆在宗祠内,凄凄惨惨匍匐在地;而门外,只有他的贴身送从,中郎众。
十二个时辰前,他还高高兴兴地走在回祖宅的路上,去为一位祖辈贺寿。
自求新字的谕令发出,又趁春耕大典给每家提升年俸,宗亲那边风平浪静,没有更多的动向传来。颜修觉得,他们应是看懂了自己的良苦用心,不再执着于封地了。
今日寿宴前,文尝君提议先入宗祠祭祖。
族长誉阳君因身体原因未能到场,颜修是国君,自当领衔。连同各分家家主,凡五十余人挤进老房子里,点香叩拜不提。
不料,仪式结束后,那过寿的祖辈忽然问他:“王上可知这里,有多少先人,是马革裹尸而还?”
颜修微怔,旋即面向牌位,道:“颜氏世代骁勇,捐躯赴国难者不计其数。”
老祖宗走到跟前,指向两块灵牌,说:“这是老朽的祖父和大伯,关外一战,他父子上阵,十个人,苦守据点五天五夜,最后埋骨沙场。老朽的堂兄,那时,才刚会叫阿爷。”
颜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叔父自己又何尝不是呢?闳渡之战,被孟人刺穿肋骨,九死一生。叔父的长子,新婚燕尔,便抛下父母和妻子,牺牲在前线。”
老人眼中涌出泪光,却摆摆手道:“都过去了!至少我还有两个儿子……可怜老十,四十岁才得的儿子,还没留下一儿半女,就又……”
到这时,颜修已经知道自己入局了,但一时尚无应对之策,只好先沉默着。
族老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述说着颜氏的艰辛。这个说先父死战不退,身被二十七创而逝,那个说先兄为昭王挡刀,落下终身残疾。
言语间,难免有人伤心动情,泣涕涟涟,很快便哭倒一片。
颜修尴尬地杵在原地,浑身溽热。他与这些悲壮故事毫不相干,更不善于应付泪水。
话题兜兜转转,最终来到文尝君身上。
“那天是我在营地接的济兄,”有人回忆道,“创口感染得很快,还好军医当机立断,切掉了手臂。济兄痛得死去活来,我都不敢看……”
他说着抹起眼泪。
颜济瞥了众人一眼,说:“和先辈们比起来,我这点伤算得了什么!都过去的事,不要再说了。”
说罢,他转向颜修。
这场戏终于演到重头了。
“王上,我没了一只手,年岁也渐长,已经是废人了。可颜家还有许多青春正好的年轻人,他们都继承了先辈遗志,为王上一天下的伟业甘洒热血。
“叔父在此,代表颜家,请求王上给这些后辈施展才能的机会!”颜济言辞恳切地说。
颜修佯作不明,“叔父话从何起?我们颜家子弟,想走哪条路,都能出人头地呀。”
“是,是,只是我颜氏为主民,历来司职武事。从前诸侯争雄,子弟能发挥的地方多。可如今,王上有兼并天下之志,文事与武事同样重要,我宗室亦不甘落于人后。我父便教导他们,是否也可以学着做一些文官的事情?”
“这何须问孤,按我大羽成规,只要用心学法,才能独到,自然有入仕之途。”
见他推诿,颜济索性把话挑明,“只是现行羽律对宗亲限制实在严格,没有机会在京报效祖宗。不过,恰好前些时日,我看到王上颁布的谕令,要选人去袁国推行‘四同’。
“谕令上说,制出新字范式者,即领赴袁特使。叔父想,术业有专攻,能制出新字的,未必懂得行政之繁。王上何不将这份差事拆为两半,制字者便专心审查用字,另选贤能主持‘四同’?
“说到这四同,没有人比我们宗室更知道怎么做。宋君变法以来,颜家一直处在漩涡中心,变法里的难处、招数,我们一清二楚。
“任用宗室子弟去袁国,王上也最放心——我们是一家人哪!”
说到最后,文尝君费力地堆出笑脸,用手碰了碰面前的子侄。
一屋子五十多双眼,全都泪光闪闪地望向此处。
颜修鬓边淌下了汗,也堆出笑脸,拉起叔父的手,温声道:“叔父,我们颜家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好不容易到今天,生活富足,有闲情逸致可偷,孤怎么忍心再让亲人们案牍劳形呢?”
颜济抬起另一只手,将颜修的手握住,笑着说:“亲人们只愿再为大羽出一份力,王上不会不允吧?”
手两边的压力越来越大,颜修试着缩手,没能抽出来。与此同时,其余族老也开始声声呼唤。他感到口干舌燥。
良久,他终于退了一步,“此事还早,制新字并非一日之功,何况涉及人事任免,文尝君,各位长辈,且容孤思量思量,再做答复。”
他不该低估宗室的贪欲,但此时后悔已晚。
无论如何,先从此地脱身才好。除了二十个中郎,他在这里没有任何自己人。
然而,宗室显然很清楚这一点,今天放他走,就不可能再有下次。
“还请王上当面下令!”颜济蓦地后退一步,跪倒在地。
颜修愕然,还没反应过来,宗亲们便齐刷刷地全都跪了下去,口称:“请王上下令!”
他的祖辈、父辈、同辈、子辈,全部匍匐在地,露出一片白的黑的头颅。
有两个年纪大的,刚跪下去就开始咳嗽。
低低的抽泣声时而响起。
颜修一口气堵在喉头。
他不奉陪了。
他抬脚就走,倒要瞧瞧这些人会不会继续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