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上手,却是人群里传出一个冷静的声音:“王上,不止我等,军中将士们也盼着继续为大羽开疆拓土,万望王上善待众军士!”
气压顿时降到最低点,颜修不得不停下脚步——说话的是当朝大将军,颜纯。
大将军统领全国正卒,身后是咸泽全体老羽世族,光是凭他的人情,就足以调遣至少五万子弟兵。
说这话时,颜纯依然跪着,恭恭敬敬地低着头。
颜修的胸口憋了一团火,愈燃愈烈。
诚然,宗室不至于跟他翻脸,这对他们也没有好处。但是羽王尝到了一种久违的滋味——傀儡的滋味。
身后上百支灵牌,身前五十多号宗亲,写成一个硕大的“颜”字。他们要用这个“颜”字,活活压死他!
他信过他们,让过他们,给过他们台阶,为什么非要逼他到最后一步!
闷热的空气正在蒸发颜修的理智。
外面就是中郎众,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进来,将他带离这个漆□□仄的屋子。他是君,谁也不能禁锢他。
……可是,一旦动了中郎,他和颜家的矛盾就会被摆到台面上。宗室不谐,会成为敌人手里的把柄。
霎时间脑海闪过无数念头,颜修拼尽全力,也只堪堪止住怒火。
他缓慢地走回坐席,蜷好双腿,又扯长衣袖,擦了擦下颌上的汗。
房中的空气开始变得浑浊。咳嗽,短叹,沉闷的呼吸。
颜修一言不发,跟他们耗着。
现在可以先使出“拖”字诀,之后怎么办呢?
他想到了一个人,可又不能贸然提起。
快来个人吧!谁都好,只要冲破这局死棋……
一念及此,他不由得抬眸,视线定在半掩的大门上。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有黑影晃动了一下。
然后是他无比熟稔的声音,“王上。”
——秦夙!
随着话音,女子窈窕的身形出现在门口。
颜修一下站了起来。
所有人齐齐回头,不解又诧异。近门的一个宗亲飞身跳起,蹿到秦夙跟前,似要呵斥,但审度一番后,犹疑着改了口气,“……君夫人,此处是宗祠,妇人不得入内!”
说着,他抬高嗓门,“门外的,怎么办的事!”
门口贴着两张惶惑的脸,是宅邸的护卫,想跟着秦夙进去,又碍于规矩而不敢。
秦夙笑道:“难道要襁褓中的公子自己走进来么?”
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儿。
颜济的脸刷地变了!
颜修立刻亲昵地叫道:“夙儿,这是谁家的孩子?”
秦夙从满地似跪似坐的宗亲身侧穿过,来到颜修跟前,边把那婴儿露给他看,边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王上,这是公子杜虬的儿子。”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刹那,颜修好似卸下千钧重负,燥热感也没影了。
杜虬是整个宗室的命门,他曾经的反叛是颜修永远的筹码。
宗室不是要他念亲吗?宽恕造过反的兄弟,善待他的子嗣,难道不是念亲?事已至此,还惦记着袁地,莫不是宗室不念废公子的亲?
他捏了捏孩子的脸,说:“是吗,多大了?孤怎么没听到消息?”
“孩子刚满月,小名星儿。他家主母说,怕王上还生杜虬的气,未敢用家事污王上的眼。可小童觉得,这是颜家的大喜,便抱过来给王上看看。”
“胡说,孤从来没有记恨过二弟。”颜修捉起婴儿的小手,面带罕见的温柔,“不论如何,这孩子是父亲的长孙,喜事一桩。”
接着,他召进中郎将季完,命他传口谕:借小公子出世的吉事,免除杜虬圈禁之刑,赐崤居宅田若干。小公子赐名“无咎”,入京由誉阳君抚养。
季完得命告退,颜修扶起文尝君,露出温雅的笑容,“叔父,杜虬虽不能入族谱,但孤心中仍当他是孤的二弟;无咎不承父罪,依然是颜氏公子。
“既然是一家人,有劳各位宗亲抚育无咎长大,就像当初抚育二弟一样。你说呢,叔父?”
这一次,想抽回手的是颜济,拉着不放的是颜修。
“既然是王命,我们宗室定当悉心抚养公子无咎,在所不辞!”颜济回道。
听到回答,颜修才满意地松开了手,“诸位亲人,都别坐着了,今日是从祖父大寿,我等,该去赴宴了吧?”
文尝君哑口无言。
颜修没有再等,拉起秦夙,直奔大门处的清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