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杜羡转头冲门外喊道:“人带进来!”
一个穿刑衣的城旦被拖进来扔在地上,他精神头尚可,立刻爬起来猛磕头,用孟语连天叫着“公子救我”。
孟寿拧起眉,目光没有在那城旦身上流连太久,就投向杜羡,“他虽是孟人,可犯的是羽律,自当听凭羽廷处置,还请长吏把他送回服刑的地方。”
城旦哭道:“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啊!”
孟寿咬碎了后槽牙,杜羡只装作没听懂,满面堆笑地说:“王上说了,悉听公子处置。那,在下完成使命,就先告辞了,公子留步!”
笑着送走杜羡,孟寿一言不发坐回短榻上。那城旦此时也不哭闹了,趴在那浑身发抖。
孟寿想问他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没必要。他心里雪一样明白,这人没说谎。
“……是谭章下的命令,对吧?”
那人支支吾吾。
孟寿火起,“问你话!”
“是谭长吏!他答应我们,不管成不成,都给我们五百亩田地!”
他还一股脑说了些话,孟寿闭上眼,没听进去。
谭章是相邦朱蛮的手下,以陶然玉行为据点,在回尧操纵间者。但打探羽国情报只是一部分,他们最主要的目的是监视他孟寿。
不知多少次,孟寿上书说两个间者点互相不通气儿,容易掣肘,要求裁撤陶然玉行,都被孟王驳回。
和吕兴勾搭的事,如果不是今天杜羡来,他们还打算继续瞒下去。
这张牌一直握在羽王手里,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旧事重提,显然意有所指。他很容易就能查到戚缘的案子是自己在背后推波助澜,所以今天把人交过来,是一种谈判。
自己停止渲染戚家的罪名,羽王就不会揪着当初的刺杀不放。
反过来,如果自己不识好歹,羽王就可能以六年前的事为借口,直接兴兵伐孟。
孟寿颓然倒向引枕,叹出一口藕丝似的愁。
总是这样。
质羽的担子交给他,却又不信任,擅自做了决定也从不和他沟通,把他的计划全盘打乱。
他还记得年少时壮志凌云,见惯国中乱象,总想着继位后要重振朝纲,肃清弊病,变法自强。
十年前他走下来羽国的车,风大,回尧的尘蒙了他一脸。他好像做了一个老长的梦,梦醒以后,脸就没干净过。
门后,小儿子的笑声清脆,木鸢在风里咔哒咔哒地振动翅膀。
它飞得再高,也始终被人拿在手里。
孟寿有点想家了。
*
“孟人什么意思?现在撤退?”
客栈包厢里,一个男人逼问着对面的王诤。
此人是将军夏起,戚徽停职以后,就是他在暂代凉月营统帅之位。
除了他,房间里还坐了六七个宗亲、世族的武官。
戚徽出现以后,原先势不两立的宗亲世族和高党老人竟也捏着鼻子站到了一个阵营。
王诤默默举起耳杯喝茶。
另一个人在旁愤愤不平,“早知道孟人靠不住,背信弃义!”
又一人说:“让他们撤,无非是少些证据,我们自己就咬不死戚徽?”
片刻沉默后,上首响起威严的声音:“不可。”
众人把视线集中过去,是大将军颜纯。
“那戚氏小儿的案子本就是无中生有,没有孟人垫背,王上心里记恨着我们呢。真把戚徽搞死了,在座的将来都不好过。先放一放,来日方长。”
王诤将茶杯一撴,“还是大将军看得远!我也是这个意思。这次虽然没有完全扳倒戚徽,但是短时间内他是不可能再带兵了,夏将军抓住这个时机,打一场胜仗,说不定虎贲将军的位子就坐稳了呢!”
夏起没接这茬,反问:“那女人的背景做干净了?别到时候反攻倒算,牵扯到我们身上。”
“诸公放心,”王诤道,“在下当卫尉十几年,这点小事还是能做好的。”
*
数日后,戚缘案暂结。
戚缘受诬告无罪释放,戚徽告病赋闲,凉月营仍由夏起暂挑。
戚缘回家的第二天,眠足饭饱之后就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一家人决定进山祭祖,求个平安。
为避眼光,三人没有驾车,徒步而行,走在人流耸动的街巷里。许连妱边走边扬起脸跟戚徽说话,忽地眼角掠过一缕寒芒。
初时她未及反应,直到看清——那是一把刀,正在戚徽身后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