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举起左手，收回后两根指头，食指与中指紧挨，向着玻璃窗外，摆出手枪的模型：“Biubiubiu！我会为第三个人清理掉所有障碍，推举TA坐上宝座。”

这手指枪一会儿横着一会儿竖着，似有若无地遮住他的视线，忙得不亦乐乎。

“完了完了，第一位登场的黑衣男子有扭动屁股的趋势。”

“嘿，虚惊一场。可以用和平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的时候，我一般是不会亲自出马的。”

林少初低低笑出声，随着她心意一动不动，全顾着看她活灵活现的表演，哪还有空验证真正的答案？不，答案与否根本不重要。

我也完了，他心想。

林少初附和着：“好厉害。现在改选还来得及吗？我也觉得是第三个。”

任羚跃义正严辞：“那不行，落棋无悔。”

“好好好。”林少初眸光滟潋，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倏然，任羚跃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说道：“小林啊，计划有变。”

林少初问：“怎么了？”

“下雪啦。”任羚跃放下手，视线落在窗外。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瓣，轻飘飘掠过夜幕，没过一会儿，雪粒便纷纷扬扬地洒下，一帧一帧将外面的世界染白。

便利店暖黄的灯光裹住小小的一方天地，风雪被隔绝在外，桌上的食物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林少初侧目，睫毛轻轻垂落，看向身旁的女孩，那双琥珀色眼瞳里映着的落雪。

“今年的初雪真早。”她感慨，随即反应，“林小草，赶紧许愿。”

说完便紧闭双眼，碎碎念：“请送我一家超市谢谢，请送我一家超市谢谢，请送我一家超市谢谢，请送我一家超市谢谢，请送我一家超市谢谢……”

林少初依言垂着眼，却忍不住悄悄掀开眼睫，侧头去看她，唇角的笑意没收住，竟又在他分神时从喉间溢出。

那声音干净、清润，独属于少年，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像冬夜里温热的低喃。尾音软软地漾开，打断了施法，任羚跃睁开一只眼，不大满意地谴责：“有的人自己不许愿，还坏别人好事。”

林少初有点委屈：“我许过了。”

任羚跃半信半疑：“真的？”

“嗯，真的。”林少初喉结轻滚，耳尖浮起可疑的红晕：“许愿你有一家超市。”

还有，许愿你平安健康，许愿你幸福快乐，许愿今后的每一场初雪，你都在我身边。

任羚跃没深究，点点头算他上道，转眼又想着法玩儿别的，指尖飞舞，轻触玻璃窗，似乎在与雪花进行心灵感应。

或许是室内的暖气足，烘得人晕头转向，或许是积攒了一天的疲惫，此刻和她两个人静静地坐在一起，熟悉的玉兰花香淡淡萦绕，林少初只觉得安心。

周遭朦朦胧胧，倦意愈发沉重，四肢都懒洋洋地无力动弹。他的思绪有些涣散，逐渐变得迟钝，视线却始终胶在一处，几乎依照本能地抬起手靠近，再靠近一点……想感应她的所思所想，感受她所体会到的。

指尖覆上的那一瞬，自然而然地，两只手相逢。

林少初从昏沉里找回一丝清明，疲乏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再开口时嗓音微哑：“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冷吗？”

几乎同一时刻，任羚跃担忧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不对……你的体温是不是有点高？”

林少初闻言微微一顿。

说话间，她拉近距离，盯着他仔细观察：“你是害羞，还是身体不舒服？”

“你平时体温都比一般人要低一点点。之前就觉得你的脸有点红，还以为是灯光照的，现在看起来不太妙啊……是不是累病了？”

林少初听着听着，傻乎乎地笑了。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身体在发热，只是头晕而已，没关系。可她仅仅碰了一下，居然就能分辨出细微的差别，还留心了他的状态，叫他怎能不欢喜不感动？

任羚跃叹气：“还傻笑呢？”

仿佛重回阿飘时期，林少初眼下熬出了一圈淡淡的青黑，眼皮摇摇晃晃地撑起，长睫半掩，墨色的瞳仁蒙上一层薄雪，湿漉漉地冲她笑：“我好开心。”

他迟疑着，脸上透出迷茫的神色，缓缓探出手，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像养熟的小猫第一次伸爪，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

松垮软在椅背上的身体往前倾了倾，林少初把额头也主动地往她的方向送了点，撒娇的声音黏黏糊糊：“……我是不是生病了。”

哎呀，怎么这么可爱？

任羚跃被他萌到，面上波澜不惊，也不动一动，装模作样地回复：“你的身体，你最清楚呀。”

脑袋里一团浆糊，林少初完全停滞思考，只知道自己被拒绝了，伤伤心心地撇了撇嘴，指尖蜷了蜷，急躁地寻找着什么：“我不知道……你摸摸看。”

任羚跃反手扣住他作乱的爪子，虽然握不住整只手，但不影响她发挥——借力，往自己这儿带，林少初就乖乖地顺着她过来。

她一时没忍住，双手捧着他的脸，揉来捏去，“等你清醒了，不许后悔昂。随我折腾，还会撒娇，3d真人娃娃，好乖好乖。”

林少初半阖上眼，松懒餍足的模样，组织语言的能力往前倒退了十二年：“不后悔。你暖手，很舒服。”

有一瞬间，他的气息将将擦过，任羚跃微怔，掩饰地拨弄两下耳边发，旋即抬手，撩开碎发，贴上了他额头。

“感觉是有点低热，但还好，不烫。应该是你今天太累了，身体闹着要关机呢。吃得也差不多了，走吧，赶紧回家睡一觉。”

林少初孩子气地耍赖：“走不动了。”

任羚跃凑近，笑眯眯地看着他：“我背你？”

林少初摇头，又点头：“我背你。”

走出便利店，他撑着伞，投下的宽敞空间，柔柔地笼着任羚跃。

一把伞，就算不顺路，也有理由送她回家。

林少初固执地注视着她，暂时递出伞，弯腰蹲下身，露出圆润又利落的后脑勺。

大可不必，任羚跃心想，这孩子平时就倔，脑袋累懵了更是认死理，大有种她今天不上来，他不起来的架势。

“不用啦，思远马上来接我。”

林少初的笑霎时僵在脸上。

他怎么就忘了还有谢思远这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人物？

“你们好像住得不顺路。”

任羚跃解释说：“是啊，不过他假期在我外公那儿练拳，离我家不远。他那个人，很热心的。”

胸腔里闷着酸涩，林少初扯了扯唇角，像是自嘲：“……在你心里，我和他是不是都一样。”

任羚跃想也没想：“不一样啊，我跟他认识了很多年，跟你才半年。”

林少初的心直直往下坠，强烈的失重感扭曲了眼前的画面。

不远处飞奔而来的身影撕开了一道口子，周围的一切开始碎裂、崩塌，像从美梦中惊醒。

慢镜头越拉越近。

他看见，谢思远肩头覆雪，手里攥着把红色波点伞。

他听见，谢思远笑着对任羚跃说，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