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就要走,陈一烁却不放手,拉扯间,借着掉在肘部的帆布包,程辞忽然来了力气,猛地甩开他,东西一股脑掉在地上。
她闭了闭眼。
没立刻捡,胸廓起伏之时,她听到身后一句小辞。
夕阳下的小道,靳时显站在那儿,偌大校园里仍旧显眼,衬衣松垮塞进西裤,软风里浸一遭,像世道鼎盛里养出的贵公子,还是百年来仅此一位的那种。
大约有些缘分实在天定,他们的措辞恰好对上,程辞听见他说:“怎么不来,我等你很久了。”
靳时显走近了,程辞才发现他旁边有其他人,中年男人长相,头发不太多,笑起来脸上有皱纹:“靳先生,这是?”
“程辞,在读贵校的法语系,两家长辈认识。”
程辞心下一动,长辈认识?也不算错,但他实在抬举她。
“原来是我们舟师大的优秀学生。”男人笑着,瞧一眼程辞,再看靳时显,奉承得有艺术,“和您一样,程同学果然也很低调啊,哎您别累着,我来就行……”
弯个腰的功夫,靳时显拾起地上的帆布包,低下眼,朝向程辞的声线都放轻,“怎么搞成这样?”
他带有温度的眼神像一潭水,短短几秒,程辞脑中闪过许多念头,七七八八,包括泛过的那一点酸,怕无限扩大,她不敢细究。
“和同学闹矛盾了?”
话语提及旁人,目光和注意力却都留在她这儿,看也没看来回打量许久的陈一烁,靳时显喊她抬手,程辞依言照做。
下一刻,心间如打鼓,他过分体贴,顺着她手臂将帆布包重新挎在她肩上。
程辞屏息。
她不语,任他动作,这个瞬间,她在水里畅游。
一五一十说明原委对程辞来说自然不可能,不要说人员复杂的场面她是否愿意讲出来,就是把这件事里的委屈如实倾诉给靳时显,她也一时做不来。
可她好像忽略,假如一只小鱼可以畅快游动,呼吸都自由,掩藏的心思会松懈下来。
喉间一声低低的嗯,以此认同他的猜想。
她一笔带过,靳时显也不再多问,但听出她的委屈了,很轻微。
那是装不出来的,程辞也不会装。
“是我多言,今天来校全然是私事,没想过遇见小辞,但……大学里形形色色的人,性格不合是容易发生冲突矛盾,可大可小,樊书记最好关注些。”
谁是形形色色的人中需要关注的,谁是容易发生冲突的性格,哪件事又算得上大。
话里有话,却也点到为止,有心人不会听不出。
程辞也听到了,包括那个彰显亲密度的称呼。
樊书记干笑着,连连点头称是,“靳先生说得对。”
人走了,树荫下,余下一白一蓝两个身影。
“学校里也有这种不三不四的人?”
果不其然,他刚才是在为她解围,虽然声线不存在刻意转换,但落在程辞耳朵里冷了两个度,回到前几次见面的时候。
“程辞?”
她没应,靳时显喊了声,声线没刻意,去掉的亲密称呼却回到之前。
程辞回神,怔然间,帽檐下一双眉眼向上抬,“他……我……”
她不想撒谎,可这种事很不好说,如果只是追求与被追求还好,偏有陈一烁那档子事夹在中间。
不光彩,糟糕实情带来负面感受,这地方不适合吐露,这个人……
程辞扶了扶肩上的包带。
也不适合。
她欲言又止,不愿意往下,靳时显便看出来什么,“希望我没有给你惹麻烦。”
“没有,是我麻烦你了。”
程辞否认,很快转移话题问起他,她还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去找他,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教授不在吗?”
“后面有人找他,我趁机告辞了。”
靳时显说今天全然是私事为真,出来的时候连个助理都没跟,但还是被眼尖的樊书记认出来,是以同行一段路。
回国后,靳时显第二次来舟师大,上次一众领导班子随行,这回只樊书记一个,说着闲聊也要夹带私货。
类似的情况多了,靳时显倒不会变脸,耳边喋喋不休,他看见程辞。
远远望着,侧对的姿势,听不清也看不清,本来以为是她生活里的平常一幕,正要悄然离开,却不想两个人起了争执,看起来不会说重话的小姑娘像是被气到,东西都扔了。
他过来见她,有那么层顺水推舟的意思。
不仅没帮到他的忙,还反过来被他帮了,程辞心有歉意,“不好意思,我先去办公室找了老师一趟,时间有点晚了。”
实在不应该,但有时候碍于各种原因,天时地利人和,人情就像滚雪球,欠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惶然的同时,似乎必须干点什么才能缓解,程辞想起早该扔掉的面包,伸手去掏。
“晚上就吃这个?”靳时显刚刚就看到在她包里装着。
两袋吐司和干掉的面包,五十块钱都没有的吃食看上去同他格格不入,好像这东西是凭空长出来的,根本不该在他手里。
问题突如其来,不经思考,她说:“不小心起晚了,没什么胃口。”
“不要告诉我,这是你今天的第一顿饭?”靳时显看她,似长辈的询问语气稀松,“程辞,你吃饭这么不规律吗?”
“……中午的饭不是很好吃。”
靳时显嘴角勾起一抹笑,抬手看腕表,“晚上有没有空?”
程辞抬眼,反应了下,“你要和我一起吃饭吗?”
“总不能让你继续吃面包,不了吧,带你吃点别的。”
程辞想想也是,“不然我来请你吧,说好改天请你吃饭的。”
她和他说过这话,程辞确信,靳时显看她的表情却不像记得。
就在程辞怀疑她记忆是否出错的下一秒,他开了口:“一定要和我分得这么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