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晚说好起来吃早餐,程辞定了个闹钟,八点整响铃,响了好一会儿,她皱着眉头按灭,坐起身,脑袋沉,身上也沉,视线却轻飘飘的。
好像多看一眼便不堪重负,人要倒下去了。
她昨晚仍旧没睡好,温泉泡多,热气留存驱不散,半宿都在想那句“不是不开心吗”。
他什么时候看出来的,难道她表现出来的不开心真的很明显吗?
明显到已经影响他,甚至干扰他的心情。
掬一捧清水,程辞闷热的脑门稍微清醒了些,她擦干脸,简单打了层粉底,尽力笑笑,好让自己看起来无碍。
出门时没想太多,相貌熟悉的女服务生领她过去,坐在餐位上,她半点伸叉子伸筷子的欲望都没有。
手边倒有新鲜的,薄而脆的春卷个头小,炸得精致,摆在白瓷碟里,里头有张卡片,写“新春快乐”。
程辞这才想起,今天是春节第二天。
靳时显注意到她在看那张卡片,说:“昨天送的,那会儿你还没来,我刚刚让他们也给你拿了一份,图个吉利。”
捏着卡片的硬纸边,程辞视线游曳:“我昨天……”
脑袋莫名发昏,静了会儿,最后笑说:“我都忘了今天还是新年。”
好像那点儿矫情的不开心就此翻篇。
靳时显:“这边过节会有灯会,晚上带你出去逛逛。”
“好。”
说了几句话仍然提不起胃口,尝了半口蘸酱的春卷,程辞戴一顶贝雷帽,半垂的眼睫掩在帽檐下,她安静地喝白开水。
沉默得一个音没有,靳时显察觉,当她是起早太困,“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程辞没看具体时间,说:“泡完温泉就睡了。”
“那是做梦了没休息好?”
程辞看着他说没有。
她嘴唇血色不够,眼底不带情绪,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靳时显放下筷子,认真道:“小辞,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的脸色不太好。”
程辞这才点头,“是有点头晕。”
她不再作声,他有些担心,叫人照原路送她回去,“好好补个觉,醒了给我发消息。”
回到房间,刚醒来那股热度好像卷土重来,体温往上爬,程辞脱衣服时手臂没力气,她摸摸自己的额头,感觉可能是发烧了。
打电话给客房服务,她要了体温计和退烧药,钻回被子里,等人送过来。
而后倒下去,进入不省人事的状态。
中间睁开眼睛那几次都很迷糊,像不真实的做梦,似乎有人俯下身用手背贴她额头,给她量体温,医生也来了,杂七杂八问了点什么,她听不太清。
那只手让她安心,落在她额头和后背,它的主人轻声细语,问她哪里不舒服。
不经思考声音就软下来,程辞说她眼睛疼头也疼,但有一个要求:不想输液。
“不输液,醒一醒小辞,把退烧药喝了。”
温水服过药,屋里剩下程辞一个人,她闷在被子里发汗,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意识彻底清醒是下午三点钟,晕涨感消掉大部分,体温计放在床边的桌子上,一伸手就够得到。
睡醒后的眨眼频率缓慢,程辞侧面的睫毛擦过枕套,周围静悄悄的,仿佛脑中一切模糊的记忆都没有发生过,而她只是一个人,从早到晚,一直躺在这里。
本来就该如此,万家灯火的春节也是。
程辞不想要动,不想要发声,不想要打破这种万籁俱寂的感觉,像是世界缩小至此。
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偶尔希望自己和任何人任何物都没有关联,她自己就是世界,或者,她是世界里最渺小的微尘。
发烧是先冷后热的规律,程辞没怎么感受到前者。
她很能适应冷。
周念奚和程其建吵架最厉害那年,话剧院不景气,台上念台词铿锵有力的程其建回到家就打不起精神,周念奚做酒店工作,忙了一天下班回来见到他这副样子,从不想看到看不上,日复一日,冲突到了不能和解的地步。
后来他们离了婚,在程辞的印象里,家里一直称不上富裕,至少,对那时候的她来说。
铂悦侨居那套三居室是程辞十八岁后过户给她的,而十八岁前,程辞日夜住在里面,有很长一段时间拿不出房子日常的缴费钱。
程其建有时候忘记给零花钱和生活费,一次两次,程辞羞于再提醒他要,她可耻的自尊心,冬天气温最低的时候,只好盖两层被子把自己裹进去。
遇上磅礴交加的雨夜,她的伞折在半路,后半程淋雨回到家。房子里亮起灯,从发丝往下到裤腿,水珠滴滴答答掉在地板上,她拧开花洒,遇上热水器故障,头上的泡沫匆匆用半热不热的水冲掉。
夜晚总情绪泛滥,程辞想起周念奚,一个正当拨电话的理由,晚上不忙,还可以多讲几句话,她都要起身,手脚露出来,颤栗一瞬又缩回去。
妈妈在舟都,遍地金光,金光灿灿的舟都,什么都没有就去了那里,她只身打拼,很辛苦,必然是缺钱的。
更怕不小心打扰她,以后就不能再拨电话,或者,拨之前要做更多心理工作来说服自己。
留到下次吧,程辞告诉自己。
就那样躺着,听外面的雨声,听硕大雨滴敲在窗户上啪啪作响。
过往与现实交织,意志昏沉,感觉到有手掌抚过她的脸,程辞才发觉她又闭上眼睡着,眼皮半张,根据光线变化看出现在已经不是下午。
靳时显放□□温计,摸摸她的额头,“睡了很久,感觉好点没有?”
程辞人有点懵,反应几秒,她点点头。
“我看你退烧了,早上醒了就没吃什么东西,饿不饿?”
程辞肚子里是空的,但缺少食欲。
靳时显指尖抹过她颧骨的地方,往上揉了揉,给她掖好头发,“一天没吃饭了,这样对胃不好,我让人做了粥,少吃两口。”
不知怎么,程辞不想开口,可不怪他来打扰,因为她又是依恋他的,她的眼睛去找下巴,头朝他坐的方向挪了挪。
发丝整理好,他手指滑到她耳廓上,低眼看过去,小姑娘神情乖倦,是侧躺的姿势,指间拢过她的头发,靳时显想到种相似的触感和观感。
“脖子别扭着,会难受。”
环住她的肩膀,她配合着,脑袋埋进他怀里。
想到的是容易受惊的小动物。
也不尽然,小动物是受伤了就立即急着寻求庇护,她不是,她得等树荫朝她弯,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愿,反正弯下来了,她总是分外乖顺的。
这样一想,靳时显其实有挺多不知道的,程辞不是单纯性子,她跟洋葱一样,复杂,难懂,剥开一层是一层。比如现下,又发现她有点伤春悲秋的底子在。
辨不出好坏,一本合口味的书越往深读越有意思,可行词造句太晦涩,难以避免会有些麻烦。
角度原因,曲折的耳朵边像一层反折白光的薄翼,让人不敢使劲,总觉得会吓走她。
耳垂小小的有肉感,他忽地捏到什么,并不平整,前口小,后口也小,但完全闭合。
“是我小学打的耳洞。”程辞终于说话。
靳时显去看她另一侧,两边都有,“小时候就爱漂亮。”他指腹感受着,问她:“还记得当时怎么打的吗,疼不疼?”
“‘砰’的一声,就好了。”
“听起来挺简单的。”
如实评价完,靳时显的手下移,单薄的一片背,不比她的肩膀好多少,“只有声音,看来你不是会记事的人。”
程辞脸转过来一点,声音清晰了,睫毛擦过的地方变成他的衬衣,她说:“我是,一件小事我能记很久。”
说完,程辞喉咙梗了下,她想不到靳时显会怎么解读她这句话。
她是会记在心里,但极少令旁人知晓,她不会胡搅蛮缠谁的。
她感觉到头枕着的部位好像塌了一块,他要出声前,她又说:“但也分情况,打耳洞太快了,确实没那么疼,我都忘了。”
想不到,也不想听了。
塌的那块再度升起来,贴着的耳朵传来嗡鸣声,靳时显似是在笑她的阴晴不定,“那生病的事忘了没有?给你的东西还在外面放着。”
遵循清淡饮食的白粥连块糖都没放,好在里面有炖烂的红枣,包装精致的几盒小食还带着热气,盖子上有白雾和凝结的水珠,靳时显一个个打开,程辞也每个都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