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周念奚带程辞去了郊区一家私房菜馆。
四合院的建筑,白墙青瓦,黑漆大门,彻头彻尾的中式风格,一片高耸竹林浸在庭院的夜色里,恰到好处的植被,菜单上全是地道的舟都菜,大眼望过去,要比奚亭里糅合中西的一连套和谐。
舟都的餐饮行业也是个圈,和周念奚认识的老板出来迎人,他穿盘扣黑马褂,仿佛和她们不在同一个时代,聊了两句,笑说还有客人,挥手告辞。
到了点倏然亮起灯光,程辞的思绪拉回来,将张源行的眼神排出脑海。
交集浅,之后更是,在整个舟都说话都有用的身份,他犯不上同她动肝火。
程辞侧眸,檐下挂了两盏红灯笼,周念奚问她饿不饿。
“不饿。”
是真的不饿,尽管肚子里只有等周念奚时买来的那块小蛋糕。其实那块小蛋糕之前也没有饿,只是程辞知道她该吃点东西,否则照此情形,她会在四十岁前走上姥爷的老路。
有时候想到这个,想到如果她生那样的病,她会倒吸一口凉气。
死亡抛掷一边,她只是不想太痛苦,像姥爷一样,夜晚痛到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靠药物来止痛,最后瘦成皮包骨。
断断续续的感觉,不利落,实在叫人难捱。
点过菜,周念奚问:“最近还在做家教?感觉怎么样?”
和叶倩肖似的问题,程辞怀疑是她表露出来的行动轨迹太单一,几个月来只有这么一件事能稍作讨论。
说起来这份工作靠的是周念奚,她来舟都这么多年,现如今不光和刘章然感情稳定,多少有几位交心好友。
高家要给二年级的小少爷找一位法语老师是其中一位阿姨告知程辞的,有她牵线,引荐相见不成问题。
程辞原本不觉得这事能成,她自认为履历一般,简历上满满,实则大半花架子。
那时不抱希望的事成了回忆。
现下坐在这里,面映灯笼红光,耳听风声,程辞想起走进别墅的第一天,分明未至结尾,却恍然了下,像从梦的半场脱离。
程辞听到自己的声音,乱飞的心思定住了,“蛮好的,学生很乖,家长也不多事。”
长时间盯着灯笼的红,再移开,繁茂花草尚且黯然,更别提手边的乌木桌,眨眨眼,视野才恢复成平时的模样。
周念奚心里大概有数,点点头又问:“你马上要过生日了,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不用了,我什么都不缺。”
关于生日礼物,周念奚每一年都不落下,包包首饰香水全买个遍,除了房子和车子,程辞很坚决地不要。
周念奚清楚程辞为什么不要,就像程辞极少踏足她买在舟都的房子。
程辞说不愿意麻烦她。
讲得好听点,是麻烦。
程辞高考填报志愿那会儿父母都没掺合,是以周念奚得知她最后被舟师大录取惊喜得不得了,还没有开学却已经想好许多事情,后来被一句别麻烦了悉数打回。
周念奚茫然不解,她们是亲生的母女俩,哪来的麻不麻烦?
话到嘴边,程辞又一句“我不是因为你才来了舟都”,周念奚的冲动就被浇灭了。
其实很明白,她和程辞一点儿都不亲,每次回桦城,她们之间的交流并不比陌生人好到哪里去。
更明白的是,原因在她。
程辞说别麻烦了,就真的不给周念奚惹麻烦,不发脾气,也很听话,花钱不多,给多少要多少,频次不高的固定见面,一起吃饭一起逛街,她少有推三阻四的时刻。
身边的人都夸你这个女儿生得好,既漂亮又乖巧。
可周念奚觉得哪里都不好,甚至称得上难受。
那次出门,餐厅被恶意投诉,一件早该解决的小事硬生生闹到她跟前,周念奚烦得很,上车前接了好几个电话,车子启动又打来,言语间不愉快,声音大到像在吵架。
气冲冲按下挂断键,蓝牙耳机扔到中控台上,“砰”的一声。
程辞少见地开了口,“你不要开车了,这样下去会出事。”
那是关心,只是不够柔和,所以刺耳。
周念奚揉了揉太阳穴,等绿灯亮起,继续往前。
怒火只往下冷静地压了一小截,很快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再度蹿升。
下班大堵车,十分钟只往前开了一米,按了好几下喇叭,好不容易启动,程辞忽然说:“我在这里下车吧,前面有家咖啡店……”
一脚刹车。
眼见着队伍又动不了了,周念奚深吸一口气,厉声质问:“我在开车,你要干什么?出去喝咖啡?”
见她不说话,导火索点燃,周念奚积攒多日的不满和不解就这样泄漏出去:“程辞,你在学校也是这样吗?一声不吭,一句话不和别人讲?每次都要一个劲问你才会回答,没有人要你改这个毛病吗?”
程辞握紧拳,指甲嵌进掌心,说是,她一直都是这样。
“我不是别人,我是你妈妈!”
程辞转过脸,垂下眼不再看周念奚,也不打算反驳,或是和她就这事展开去吵架。
避绝了吵架,同样丧失沟通。
手机开始响铃,耳机闪着蓝光,周念奚干脆关了机,气不打一处来,怒气冲天之时,又提起她爸爸,“程其建究竟是怎么教的你?他都在桦城和你说了什么?分不清好坏,简直没有心!”
深秋时节,舟都常年大风,树叶枯黄落地,过往的人也凌乱,几辆车子停靠在路边,一层枯叶落在挡风玻璃上,阻碍雨刷冲洗。
程辞头靠窗,心脏提得很高,挤到嗓子眼。
她变成那辆无人问津的废弃车辆,身上铺发旧的黄,整个人动弹不得,胸闷气短得像身处酷暑炎夏。
……
饭后,结伴穿过庭院,程辞不要礼物,周念奚问她生日想怎么过,有没有人一起。
程辞应声,谎撒得没有犹豫,说:“室友吧。”
“你那几个室友都在舟都这边实习?”
程辞提了提,说到有一个最近在宿舍准备考研复试,周念奚问及她毕业后的打算,“你对毕业旅行有没有想法?想的话就出去玩一玩,先不急着找工作,不用管别人怎么想。”
“哪怕以后不干专业方面的工作也没关系,我看你没有很喜欢法语,学点别的也行。”
周念奚拿自身举例,她在课堂上学过的东西与服务行业的餐饮完全扯不上关系,现在仍然过得不错。
“我记得你上小学,每年暑假都会报名参加舞蹈兴趣班,是不是喜欢跳舞?”
程辞缓缓道:“可能吧,那时候太小了。”
“钢琴也学了挺久,老师好像还夸过你。”
周念奚自说自话地继续回忆:“还有……”
还有什么?
没提那部戏,周念奚就说到这里,假若她的电话没有响那一声,再往后数,她会发现自己也说不出其他的了。因为小学毕业后,程辞没再去过任何一个兴趣班。
她走过去接电话,程辞站在门口等。
半掉不掉的视野中多出一双球鞋。
能来这里吃饭的人大都出手阔绰,搭讪的方式却十分朴素近人,朴素得意想不到。
程辞有点懵了,看着眼前的男生,没立刻拒绝他要加她微信的请求,见状,他没忍住笑弯一点腰,周念奚是在这个空档里回来的。
“这是我妈妈。”她试图在无形之中劝退他。
男生不慌不忙,笑容不减阳光,“阿姨好年轻啊,像姐姐。”
最后是周念奚亲眼看着加上的微信。
舟大在读的学生,比程辞小两岁,男生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挑挑眉,说她看起来也显小,以为是大一学妹,挥手道别时举起手机,意思是再联系。
程辞却有了关于下次的说辞,她不会留在舟都,到那时他们没有必要联系。
当面撞破是头一次,周念奚望向男生的远去背影,身旁的程辞一个眼神没给,波澜不惊的淡定模样,周念奚笑了,问她:“经常遇到吗?”
程辞把手和手机一同揣进口袋,说:“有几次。”
“都没成?”
“没有。”
程辞没有谈过恋爱,周念奚不问也能猜到,但说不清为什么,她这会儿特别想要听到个不一样的答案。
“一个喜欢的男孩子都没有吗?”
不变的答案,两个字听着刺耳,周念奚叹一口气,话中尽显忧心,“小辞,我和你爸爸闹成现在这样,是不是会让你抗拒恋爱,让你觉得婚姻很不幸福?”
程辞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咬了咬唇,摇下头,说不是。
周念奚只能听,无法判断她的否认里有几分真几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