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荞的手搭在他手臂旁，呼吸浅浅拂过他的手背，周叙年动了动，慢慢地把手挪过去，盖上她的手。
两日后，禾荞再次从酒店赶回病房时，看见周叙年床边站了个人。
她推门进去，那人也闻声转头，是关程煜。
关程煜见到她时一点也不惊讶，还笑着和她打了招呼。
禾荞把东西放好，确认周叙年按时吃了饭服了药，这才和关程煜走到另一边说话。
周叙年一直劝禾荞留在酒店休息，不要来回奔波。他担心那日的事情会给禾荞造成心理阴影，想让她安心静养。但禾荞坚持要来照顾他。
他倒在她面前的画面历历在目，每想起一次都让她心慌，待在酒店不如看着他安心。
这时她才懂，当初周叙年为什么非要守在她身边。看不到人，就会害怕又有什么意外。
周叙年来回说了几次也不再坚持，禾荞打定主意是很难说动的，况且，他也想见到她。
关程煜侧头瞟了眼床上的人，那人坐起来了，正一瞬不瞬盯着他们，像是想听见两人会说些什么。奈何隔了段距离，他只能无力地往前微微倾身。
“我来看看他，”关程煜收回视线，靠在窗边，“听说他挨了一扳手，来瞧瞧是不是真的。”
禾荞抬眼望向病床：“是，为了救我。”
关程煜见她皱眉，双手插兜，语气刻意轻松：“你可别内疚，他巴不得为你受伤。”
“话糙理不糙吧，”关程煜敛去几分散漫，“别人不清楚，我还能不了解他？”
“我从没见过他为了哪个人上心到这个地步。我们几个朋友里，他一向最理智，凡事权衡利弊，算得清楚。唯独对你，他不计较得失，哪怕忙得自顾不暇也要抽出时间来找你。”
关程煜靠在墙上：“他从小到大经历的事情太多，周家对他一直是打压式教育。没人疼他、理解他，没人教过他什么才是真正的爱，他只有克制谨慎，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关程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说多了，又像是觉得还不够。
“很多事，我相信你自己也能感受出来，他嘴巴硬，做得却一点也不少。”
他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递给她。背景是在水澜庭，熟悉的房间，禾荞一眼就看出来。
周叙年面色通红，双眼紧闭，双手抱着尖尖角。背景音里，关程煜让他回床上休息，威胁他不然就把视频发出去。
可镜头里的人固执，抱着那圆润的机器人怎么也不肯松手。
周叙年烧得糊涂，嘴里嘟嘟嚷嚷，禾荞似乎听见自己的名字。
“她怎么能连尖尖角也不要了。”
“没关系，”周叙年抱得更紧，“对不起。”
视频到这就结束了，屏幕黑下去，禾荞背过身去，眼眶有些发热。
“他那天去亦江市找你，不知道看见什么了，开了一天的车回余市。刚回来就发烧了，半夜又抱着这机器人不松手。”关程煜看她，“他还给你发了消息打了电话，但你似乎把他拉黑了。”
禾荞看了眼时间，是她在亦江市海边看日出的那天。
那时候的她，迎着日出，以为自己走向了全新的路。转头的刹那，她隐约瞥见一道熟悉的车影驶远。她当时愣了愣，觉得大概是看错了。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那不是错觉。他那时候就在她身后，没有上前打扰她所谓的新生，独自转身消化所有情绪。
十个小时，禾荞想到陆溪说过的话。她不敢想象他那一路有多危险，也不知道他一路上想了些什么。
两人之间从没有真正的一厢情愿，只是错位的、口是心非的拉扯，硬生生将彼此推远。
人不是机器，感情又怎么会是说断就断的程序。
分开之后，这份情愫反倒在一次又一次的碰面中恣意生长，越发浓烈。
周叙年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目不转睛盯着。禾荞的背影让他不安，那肩膀紧绷，像是在消化什么情绪。
他不禁攥紧被角。
关程煜收了手机，侧头看见周叙年紧张的模样：“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不是在为他说话，只是不想你俩困在误会里。”
他低头，压低些声音：“不过有一说一，他这人，情感上笨得很。你多担待。”
关程煜抬步走出病房，对周叙年抬了抬下巴，算是道别。
房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隔绝声响。
禾荞走回床边坐下，周叙年眼底浮着忐忑。
“他都说了什么？”
禾荞没接话，从床头拿起一个橘子，一瓣瓣剥开，清新的果香冲散了药味。她撕干净橘络，捏着一瓣橘肉，递到他唇边。
周叙年一怔，张口接着，清甜，没有一点酸味。
她低头，又掰开一瓣。
人这一辈子，到底能度过多少天，谁也说不准。
看着周叙年倒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体会到一种无法承受的恐惧。她害怕再也见不到周叙年看向她的眼睛，害怕再也触碰不到周叙年，更怕这个人彻底退出她的人生。
所有的别扭、赌气和僵持，在失去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想清楚了，也就没什么好再犹豫的了。
“周叙年，我们再试试吧。”
周叙年眼睛亮起来，又很快暗下去：“你不用因为愧疚……”
“我是因为愧疚就妥协的人吗？”禾荞打断他，“我不会因为感动而勉强自己，更不会因为愧疚进入一段关系。”
监护仪上的数字陡然攀升，周叙年心跳乱得一塌糊涂，他不停地去想禾荞言语下的意思。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感动。
只能因为喜欢。
禾荞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我们认真再试一次。”
周叙年身上一点也不疼了，心里的郁结也消失不见了。
他的心好像和窗外的雪一样，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