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冰冷的仪器声穿透楼道，单调，刺耳。

这是禾荞短期内第二次踏进这家医院。

与上次不同，她的心跳得很快。

走廊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鼻尖的消毒水气味闻起来发苦。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里的，只觉得每一步都像踏在棉花上，使不上半点力气，仿佛只是被人这么推过来了。

方才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周叙年在她眼前闭上眼，头落在她肩上。那一刻她浑身的血像在倒流，所有的理智都被恐慌吞噬，四肢冰冷，止不住地颤抖。

身边人声嘈杂，警察例行询问了她几个问题，她只是凭着仅剩的意识回答，根本没有办法去梳理逻辑。

杜洵南给她披上一件外套，静静在一边陪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医生和护士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猛地站起身，医生看她一眼：“右肩膀钝器挫伤，没有伤及骨头。手臂划伤有些深，但也缝合打了针，后续注意换药就可以。”

禾荞往他们身后看，视线模糊：“那为什么他会晕过去？他流了很多血。”

“各项检查都看过了，出血量不足以引发休克。”医生回头看了一眼，“病人平日是不是过度劳累？我们判断，是他本就极度疲惫，叠加外伤疼痛带来的应激，诱发了血管迷走性晕厥。”

医生看禾荞紧张的神色，摇摇头：“别紧张，通俗点说，就是太累了，身体本能关机。”

周叙年被推进病房时脸色苍白，呼吸很浅，看起来睡得很沉，一点没有刚刚打架时凶狠的样子。

禾荞坐在床边，听了他很久的呼吸，悬了几小时的心总算一点点落回原处。

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经历了这样可怕的事，没晕过去已经很难得了。

老彭扭伤了胳膊，没出血，禾荞仍旧觉得过意不去，说要赔他误工费。他为人朴实，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这没什么，都是为了剧组。”

禾荞还是坚持转了钱，老彭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临走前他看了眼床上的人，又看了看禾荞：“周总冲进去的时候，才是真的不要命。”

窗外大雪纷飞，看出去是望不到头的洁白，一尘不染。

这是禾荞盼了几个月的雪景，但现在，什么都比不过此刻床上安然睡着的人。

这样安静又脆弱的周叙年，让她有些恍惚。

长久以来，周叙年在她面前永远是岿然不动的样子，帮她抵挡伤害，让她产生依赖。有时候她也忘了，周叙年也会有扛不住的时候。

她的目光描过他的眉眼、鼻梁、下颌，再到身上包裹的纱布，心口一阵一阵地发酸。

就那么一瞬，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医生说他打过麻药，人应该睡得很沉。但她还是抑制住声音，生怕吵醒他。

她不知道疼痛也是能这样共感的，她已经愈合的手臂伤口此刻又痛起来，像被人硬生生割开。禾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还好，还是暖的。

这一晚上，她几乎没合上眼。周叙年睡得太沉了，禾荞偶尔听不清他的呼吸声，便一次次去确认，感受到了他的气息她才能放下心来。

凌晨时分，周叙年的体温升高了些，她以为他发烧了，忙按了铃。护士过来量了体温却说是在正常范围，让她不要太担心，病人本身体格就不错。

禾荞嘴上答应了，心里依旧放不下，索性点外卖买了体温计，每隔一段时间便测温一次。看见屏幕每次都亮着绿光，她才喘口气。

天亮时，禾荞又给他量了一次，这才安然靠在旁边睡了一会。

杜洵南来了一趟，和禾荞走到医院走廊。

“仇石那边已经移交警方了，他都交代了。”

“圈子里本来就有不少人对他有意见，秦琴也早就想办法做分割，他被边缘化是迟早的事。但他需要一个理由，把所有不顺都归到别人身上。”

一个人自毁前程，却不肯反省，反而将戾气撒于他人身上。禾荞只觉得荒凉。凭什么他们要为此承受伤害？

“你还想见他吗？或者有什么诉求？”

“不了，没有必要。”

雪无声填满夜色，仇石困在不愿打破的镜子里，而她还要往前走。

远处有护士走过，呼叫铃偶尔响几声。禾荞又往病房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依旧安静睡着。

杜洵南看见她的眼神，也朝里面看过去。

“禾荞，或许我说这句话有些唐突。”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误会，但我一直认为，论迹不论心。”

他顿了顿，语气克制：“我不是什么君子，但我也不希望你错过什么。”

杜洵南看得很明白。片场里，禾荞不时往门口看的眼神里，带着期待。而周叙年真的出现时，她又会故作不在意，垂着眼掩住情绪，嘴角却会悄悄扬起。

禾荞的心底始终留着周叙年的位置，不是他能轻易撼动的。他永远站在禾荞划的那条线外，这么久了，从没跨进去半步。

有人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冷风卷进来，扑到他们身上。被这样点明，她也没觉得尴尬。她回头看向杜洵南，目光坦然。

“谢谢。”

杜洵南没进病房，点了点头就走了。大衣衣角随他动作掀起，又落下，他好像就只是过来递几句话。

吴觅忙着在警局配合调查，《灰雀》整个剧组被迫休整几天。他们封锁消息及时，没有闹出什么大新闻，否则吴觅的职业生涯里很可能就要出现第一个拍不完的电影。

次日清晨，周叙年醒过一次。睁眼时视线有些模糊，窗外天光乍亮，雪一直没停。

他察觉被子一角被人压住，偏头的动作牵扯伤口，他顿住，等疼痛缓和过去。

看清趴在床边的禾荞，身上的痛好像就那么轻了一些。

周叙年没敢动，生怕惊扰睡着的人。他就这么安静地看了她很久，怎么也看不够。

他终于得空去片场找禾荞时，圆圆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说禾荞重返片场，但神色不像是没拿东西那么简单。

像是有什么感应，他当下心口一跳，加快步子赶过去，刚看见人影，就见到仇石抓着扳手朝禾荞冲过去。

肾上腺素涌上头顶，画面被拉成了慢镜头，身体先于意识，他整个人冲了过去。

那一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保护禾荞。

打架时受了伤也没停下，这个执念截断了他所有痛感。直到一切落定，他才彻底放松下来，又强撑着看见禾荞完好的样子。他想安慰她，可精神彻底撑不住，闭上眼前，他还在想，没来得及抱一抱她。

回忆戛然而止，病房里暖气充足，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整个房间镀上一层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