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巴黎和余市有几分相似，天气阴晴不定，浸在初春的凉意里。

昨夜下过一场大雨，现在又转为小雨。窗外灰蒙蒙的，路上行人不多，每一个都行色匆匆，多数没有打伞，只是收紧大衣在雨中稳步前行。

雨对他们来说，似乎只是增添氛围的装饰品，不会影响他们本身的从容。

禾荞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行李箱敞开在地上，一旁是早就选配好的衣服。这是第一次受邀参加海外的时装周，她心底有些忐忑，不知道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言行举止。

这个圈子或许都是这样。人人都说要慢慢沉淀，但被人看到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哪来的时间给人去适应，一切都被大众推着往前走，能不出错就是万幸。

金姐和圆圆带着化妆团队敲响了门，门一开，寒气跟着进来。禾荞缩了缩身子，念起周叙年温暖的怀抱。

“外面可太冷了。”圆圆抱着纸袋，给禾荞递去热美式和可颂。

禾荞笑着接过：“辛苦了。”

最近几年，时装周邀请参加的明星越来越多。品牌也看清了粉丝效应，不再把自己放在一个高不可攀的位置。当然，明星同样乐意参加，这能有效提升时尚认知度，运气再好点的话，甚至可以拓展一些人脉。

不过禾荞没想这么远。以她现在的影响力，座位也被安排得比较靠后，被分到的服装也不是主推款。但她也满足了，这至少代表她已经跨过了一道门槛。她实实在在来到了巴黎，一个她以为自己可能永远不会驻足的地方。

禾荞出门时，雨还在下，整座城市都笼罩在阴影里。别的城市下了雨或许让人觉得阴郁，可巴黎却不会，仿佛雨天生就该落在这里，和这座城市共存。

下了车，冷风灌进领口，她下意识要缩肩，又想起金姐的叮嘱，重新把肩打开往前走。

秀场外人头攒动，闪光灯把那片区域照得发亮，天上的光都被他们抓了去。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穿过阴冷的空气，飘进她的耳朵里。

禾荞抬眼，唇角扬起自己练习了数遍的浅笑，朝媒体方向看过去。快门声此起彼伏，她始终维持着表情，直到面部微微发僵。再接着，她跟着工作人员往里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杜洵南和颜拓先后和她打了招呼，周围几个时尚圈的人看了，多留意了禾荞几眼，还有人主动上前攀谈。禾荞礼貌颔首，碰杯聊上几句。

她英语不如杜洵南和颜拓熟练，但日常沟通不成问题，也得益于最初入圈时自己下的功夫。

秀场内灯光暗下来，空气中都是高奢香水的气味。一个个打扮精致的模特从后台稳步走出，禾荞的目光跟着看过去，看面料在流光下的质感，又想起金姐所说的本季主题，渐渐看入了迷。

等人群重新起身，她今晚的工作也就差不多结束了。时装周当晚的照片早就被各大媒体分发出去，网友最爱看国内明星在海外无滤镜镜头下的真实模样。

评论向来锋利，多数明星本身也不太愿意细看，但禾荞无所谓。圆圆和她轻声说状态还可以，大众评价比较平和。

禾荞看了两眼，把手机还回去：“挺好的，这种评价安全。”

只为了出场的那十几分钟，就要飞越大半个地球，反复打磨表情和体态。旁人看见的只是几张照片，背后耗费的心力，只有自己知道。

禾荞靠向车座后背，路灯断断续续地映在她的脸上。她想起以前某个三月，曾接过一场二线城市的品牌活动。

距离余市有些远，她和圆圆坐了十几小时的硬座。为了省钱，酒店都没订，马不停蹄地赶往现场。舞台算是临时搭建，音响品质不好，总发出刺耳的杂音。

她只是被邀请的其中一员，配合主办人员做着游戏，三月的温度乍暖还寒，她的胳膊泛起一阵又一阵的寒颤，只能强撑着。

负责人后来请她们在附近吃火锅，等结束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外套上沾了油点。那时的第一反应是还好没有落到借的裙子上。

回程的火车上，她拿湿纸巾一点一点擦那个油点。擦着擦着，突然觉得有点累，但也就一瞬的事，因为报酬很快到账，她又觉得没什么。

现在想来，不过也只是两三年前的事情。

同样是三月，同样是初春的时刻，周遭的环境和人全然不同。

车子停在酒店楼下，雨停了，路面透亮。

禾荞回到房间洗漱后，放松地躺进床里。

她伸展四肢，还是这样最为舒服。

巴黎还在冬令时，与国内有七小时的时差。但胜语马上就要正式发布了，禾荞摸不准什么时候才能给周叙年打视频，她不想打乱他的工作节奏。

异国和异地终究不同。需要考虑时差，也不是想他第二天就能见到的事。禾荞把被子抱紧一点，觉得谈了恋爱后，自己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小女孩。

但邹沐和她说，好的恋爱就是会让人变成另一个自己，或许会更松弛柔软，只要自己不讨厌就行。

心有灵犀般，周叙年打来了视频通话。

禾荞翻了个身，笑着点了接听。

那边先是黑屏，接着，周叙年的脸忽明忽暗，像是走在室外。

“你在外面？”她看了眼时间，国内现在应该还是下午。

“对，我要去一个地方。”

“去谈工作？”

“不是，有点私事。”

周叙年的声音被风吹散，画面轻晃，镜头扫过一片灰白色的外墙，禾荞没辨认出是什么地方。

奔波整日，现在看见喜欢的人，身心一下子松弛下来。她突然觉得有点困，对着镜头浅浅打了个哈欠。

“今天很累？”

“还好，工作嘛。”

“什么时候回余市？”

“应该再过个一两天。”

“好，我来接你回家。”周叙年声音温柔。

禾荞的脸埋进枕头，嘴角压不下去。

“你也要注意休息。”

“嗯。”他应了一声，镜头晃荡，他的五官突然清晰地出现在光线下。

禾荞看了几秒，突然觉得他背后那扇门有点眼熟。

困意瞬间消散，禾荞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