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朝霞倾洒。
扶摇宗的山门外,蓝花楹盛放,凝成一汪幽邃迷离的海。
自扶摇宗前往怨沼附近的城镇,若御剑仅需一个时辰。
然而扶摇宗穷得兜比脸干净,灵剑、灵石都无。于是严芜与明昭商议过后,决定采取最原始的出行方式——马车。
严芜身为师尊,连这点出行都无法保障,对此心有愧疚,连叮嘱的声音都小了许多:“路途遥远,若遇凶险,切勿逞强,一定走为上。”
秦绍与毕书瑶自小穷惯了,倒不觉得什么,只乖巧点头,眼里满是外出的兴奋。
严芜的视线转向卫寒雨,对这个刚捡回来的小弟子,他没什么好说,只干巴巴道:“万事听师姐的话。”
卫寒雨颔首,“嗯。”
说罢,不动声色地往明昭身边挪了半步。
严芜:“……”
清晨淡柔的光芒透过蓝紫色花瓣,筛落在少年挺阔的肩背,他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在内。
秦绍见状,也无言地盯着他:“……”
明昭没察觉身后的暗潮汹涌,只稍觉好笑地看向严芜:“怎么这个眼神?舍不得我们走?”
严芜默然片刻,挥手让其他人先下山。
寂静微冷的山道仅余他们二人时,他才涩声道:“大小姐,这事结束后,还回来吗?”
“回来啊,”明昭语气轻快,浅琉璃色的眼睛里凝起笑意,“扶摇宗可是我亲手创办的,我要去外面收一大堆灵石法器回来,把这里布置成修真界屈指可数的大宗门呢。”
严芜暗自松了口气,又听她歪头道:“只是,可能会晚一些,因为我想杀的人有点多。”
严芜微怔,被她轻描淡写的语气里透出的杀意震慑片刻。
在扶摇宗待得太久了,久到他都险些以为眼前之人真是那个赏花听雨、俗务不沾的“大师姐”,直至此时恍然惊觉,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严芜恍惚忆起与她的初见。自小就在权势旋涡里杀出来的人,却挽着兔耳一样的发髻,穿最漂亮的碎光流仙裙。眸子永远笑意盈盈的,实则骨子里却比谁都执拗、傲气。
她既决定要复仇,哪怕昔日仇敌如今位高权重,在她那双清澈又纯然的眼里,也已经是一个个毫无生机的尸体。
明昭还是那个冷静又理智,天不怕地不怕的明昭。身陷囹圄,跌落尘泥,那股子傲然又骄矜的劲,永不会消逝。
哪像他,自从顶头上司陆暝阁生死不明后,他的脊梁骨似乎也被人抽走了,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严芜平复心境,真挚道:“其实旁的我都不在乎,只要能找回陆统领,只要你别再受伤就好。”
灵脉碎裂、脉搏渐失,无数灵草灵药也换不来她的一次眼睫颤动,那种无力又绝望的时刻,他是再也不想经历了。
天知道,他那时都心意已决,若明昭真醒不过来,他真的会率先纵身跃进葬龙渊,以死谢罪。
幸好,玄璧仙都武神之首,连生命力都顽强得过分。
“我才不会受伤。至于我哥,我会找到他的。”明昭伸手,细白的指从衣领里勾出一条项链,“就凭这个。”
项链闪着碎芒,坠了一枚莹润通透的薄片,质地极硬,在光影里折射出夺目璀璨的黑。
明昭在荒墟沉睡时,多亏了这薄玉的护佑,心脉才得以保存。
否则她早已彻底长眠在蚀灵海底了,严芜再怎么救也没用。
严芜颔首:“这东西不像是寻常法器,倒像是某种玉石,也许陆统领就匿身在某条灵脉深处。只是他为何将此物给你,又不现身呢?”
明昭:“谁知道,他一向控制欲极强,脑子又有病。”
严芜愣住:“……”
忍住,这兄妹俩平时就没少互损。他身为下属,听听就是了,可千万不能接这话。
眼见卫寒雨他们已经沿着山道走远,明昭也懒得再磨蹭,干脆挥手告别:“好了,你回去吧,自己在家,可别给陌生人开门哦。”
“是。”严芜无奈笑道,“大小姐一路小心。”
少女摆摆手,步伐轻盈,去追前头几人。她的裙摆在蓝紫色花雨里翻飞,如同振翅的蝶。
卫寒雨第一个察觉到她的存在,或者说,少年虽与别人并肩前行,实则始终注意着她的动静。
于是转身的瞬间,眼底已漫上笑意。
-
明昭十七岁修为至巅峰,放眼整个玄璧仙都,再找不到一个可以挑战的。
她那时尚未就任武神之职,于是身为军部副统领的陆暝阁,为防她闲得无聊来找他出气,就提议她离开玄璧仙都,去外面的天地闯一闯。
于是明昭前往游历的第一个地点,就是远在南境赫赫有名的怨沼。
怨沼血海翻涌,空气里满是刺鼻的腥味浊气。
这里封锁的都是修界收拾不了、亦或不好处理的刺头与裙带,千百年来惹出不少事端,周围百余里荒无人烟,寸草不生。
明昭却谁的面子都不看,闯进去大杀一番,将那些领头惹事的先揍了个遍,再以洛水双环层层封印,彻底堵死了怨气外溢、妖物出逃的路。
周遭大地生机逐渐恢复,就连怨沼附近,也渐渐聚集成了一个规模不大的城镇。
明昭对自己的实力很清楚,十九道封印,封死怨沼绰绰有余,绝无可能在短短几年就松动。
必定有人在破坏。
抵达城镇时已是傍晚,街巷夜灯朦胧,下起了蒙蒙雨。
明昭做事习惯速战速决,本欲直接前去怨沼探察,但街巷竟有仙都军部之人戍守,不许宗门擅自行动。
秦绍前去稍一打听,才得知前几日有小宗门急功切利,十多名修士趁夜靠近怨沼,结果都没来得及出手,就被妖物吞噬,连一点骨血肉渣都没剩。
本是个进入仙都、青云直上的好机会,却整个宗门都葬身此地,可谓得不偿失。当下便有修士打退堂鼓,扛着包袱连夜跑了。军部更是下令不允许深夜擅自行动。
那些实在想送死,晚死一会儿就浑身刺挠的,也必须等到明天天亮——大晚上的,清点送死人数还是个麻烦呢,还让不让人睡了?
毕书瑶听见这话,皱着脸道:“军部这么无情吗?”
秦绍见怪不怪:“都是大人了,起码能做到不给人添麻烦吧。军部只管镇守和维持秩序,修士的性命,不在他们职责范围内。”
毕书瑶难以理解,摇摇头,干脆不思考了。
一行人就近挑了家客栈,与外面的凄风冷雨不同,一进去就觉出暖意扑面。大堂里坐满了人,身上服饰制式明显,法器各异,都是来这里参与怨沼封印的各宗修士。
原本生意冷清的客栈,一下子涌进如此多客官,掌柜和小厮忙得脚不沾地,等了片刻才有空过来招待。
这里口味偏重,明昭看了眼菜单并没有什么胃口,就让师弟妹们点。
卫寒雨的眼神却没有落在菜单,只凝在对面师姐的侧脸上。
少年坐姿端正,额前碎发拂在眉骨,灯芒自上而下倾洒,为那双幽静的黑眸蒙上一层浅淡阴翳。
秦绍和毕书瑶正在因为一道菜微辣还是中辣而拌嘴,完全没注意这边。他上半身微微前倾,以一种两人刚刚好听清的声音问:“师姐不喜欢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