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明昭斜倚窗边，外面雨打廊檐的清脆声让少年的话几分朦胧，于是倾身过去，“你说什么？”

两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近得仿佛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卫寒雨眼眸微微睁大，搁在桌上的手指攥住，下意识竟想要逃离，很快又恢复平静，换了种问法，“师姐喜欢什么口味？”

“我喜欢甜的。”明昭眨眨眼，“但这里的人好像都很喜欢吃辣，而且雨下个不停，好麻烦，我就不要出门再找吃的了。”

卫寒雨眼眸认真，恰好此时毕书瑶点菜完毕，与明昭说起话来。他沉默着略一颔首，视线不经意落在桌上两人挨得很近的手，不知想到什么，唇角扬起一抹弧度。

大堂里热闹不息，来的都是修士，谈论的也是关于怨沼封印的事。

毕书瑶和秦绍低头猛吃，明昭夹了一块肉片，旁边桌的议论声隐约传递过来：“……头一回见军部动真格，连东祝圣殿和雪幡城都派人来了。那位盛大统领牵扯这么多势力入场，只为了封印怨沼？我看未必吧，前几年怨沼妖物出逃，死了那么多百姓，怎么就不见他管哪？”

一人笑道：“你管那么多，既然参加封印就有青羽卫的选拔名额，我们干嘛不去？”

那人又问：“你就没想过这背后的缘由？当年，怨沼可是仙都那位武神亲手封印的，她的修为不必我多讲，那封印怎会说松动就松动？再说了，封印怨沼的阵法唯独她一人能动，咱们即便去了，也只是在外围略作缝补，治不了本。”

话音传过来，秦绍和毕书瑶持箸的手微顿。

这说的……好像是师姐？

犹疑着抬眼看明昭，她眸光平淡如水，原本瓷白脸颊被辣得微微泛红。卫寒雨搁下竹箸给她倒水。两人似乎都在专心享用晚膳，对这些捕风捉影的议论恍若未闻。

那人哼笑声：“我看这个盛珩私心颇重，他忽然大张旗鼓地命令各宗门封印怨沼，表面是大公无私，实则就是想找人！”

毕竟，能真正封印怨沼的人，只有明昭。

而她是不会眼睁睁看着妖物出逃、百姓遭难，却坐视不管的。

她叛出玄璧仙都、与无相鬼境勾结。但修真界坚信一点，明昭性情不驯，她会反抗，会叛逆，但绝不会伤害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这次封印，可以看作是一场赌约，盛珩以南境百姓的性命为筹码，赌明昭一定会出现，一定会动手。

旁边人不信：“荒墟蚀骨吸髓，我看她早已尸骨无存了。就算她没死，盛珩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使出这种手段吧，恨她恨成这样？掘地三尺也非要找出来，再亲眼看她死一次才安心？”

听到这里，毕书瑶已按捺不住，气冲冲就要上前理论。忽地，肩头被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按住，明昭微微笑着：“吃饭时不要分心。”

毕书瑶急切道：“师姐！”

明昭嗯嗯应着，“封印怨沼后，师姐带你去寻剑。”

完全哄孩子的语气。毕书瑶气性再大，听见这话也意识到，师姐现在并不想理会这些。在军部重兵把守的情况下，尽量悄无声息地把封印补完走人，就是最稳妥的方式。

秦绍夹了块烤肉放她碗里，“吃你的。”

毕书瑶转头狠狠瞪了那几人一眼。

隔壁桌的议论声仍在继续：“都觉得盛珩恨她，难道你们就没想过，万一不是恨呢？”

一语石破天惊，“可盛珩不是早已成婚了？”

“联姻而已，哪有什么真感情啊！我早就跟你说过，明昭才是他爱而不得的白月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得不到就毁掉……”

……

明昭微微眯眼，不仅不生气，甚至还有点想笑。

她竟不知有些人的想象力能如此丰富，把恨与背叛说成爱而不得，看来她真是太久不出现了，这个修真界对当年事的误解，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她垂眸，想要去端茶盏，余光却见杯盏旁一只指骨分明的手，微攥着，冷白的肌肤青筋隐约。

卫寒雨的眼神落在那几人脸上，黑眸里杀意翻涌，又在与明昭对视的刹那迅速隐去。

明昭挑眉，小师弟还真乖，听到一些对师姐不好的话，竟比她这个本人还要生气。

可有时，太过乖巧也是一种隐患。

越闷不吭声的人，发泄时越狠。

晚膳后，毕书瑶和秦绍闲不住，迎着细雨也要去提前熟悉情况。明昭奔波一天，灵脉微微作痛，打了招呼便回房里休息。

卫寒雨漆黑的眼眸盯着明昭的身影，拒绝了秦绍的邀请，漫不经心地转身离开。

秦绍真就后悔多问他这一句，转身拉着毕书瑶出客栈。雨水落在撑开的青竹伞面上，毕书瑶小声道：“小师弟好像很喜欢缠着师姐，师姐不出来，他也不肯出来了。”

秦绍内心呵呵笑，面上冷淡道：“是吧，谁知道，这小子怪得很。”

毕书瑶耸肩，喜欢缠着师姐很正常呀，她也喜欢和师姐待在一起。可是身边这个秦师兄总把她叫出来，她拗不过邀请，也只好暂时陪师兄了。

卫寒雨根本没回房。

街巷里点了灯，雨落得密，地面银光迸溅，冷风和雨声遮掩了他的气息与步伐。

前面两名修士似是微醺，说话越发不着边际，议论着今日见过的哪个女修漂亮，哪个女修私下里有何传言，满嘴的污言秽语夹杂着刺耳的嬉笑，随风送到卫寒雨的耳中。

卫寒雨听不太懂，只从语气里评判并不是什么好词。他轻蹙眉，悄无声息地跟着前面两人。

一直到灯芒照不到的隐蔽处，修长指骨微抬，一道血红剑光刺破沉沉夜色。

只听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膝盖落地的闷响，血红的雨水从黑暗里流淌至月光下。

那人跪倒在血泊里，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两只手剧烈颤抖着，在满是血雨的地上摸索着寻找他的那截断舌，却摸到了同伴被割断的脖颈。

他浑身发冷，嘴里不断有新鲜血液淌出来，混入雨水中。

手指蓦地被人踩住，他痛苦地仰起脸，雨水扑面，令他看不清眼前人究竟是谁，唯有居高临下的声音传来，冰冷低沉，又有少年的清越：“知道为何断你的舌么？”

“唔……”

他下意识摇头，身体一僵，又拼命点头，“嗯……嗯嗯！”

看来是不知道。不过没关系，断舌之后，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指尖再一划，断了他的腿筋。

卫寒雨神色漠然，静了瞬，眼里露出点蔑视：“你留在这里，能活到明日天亮么？”

那人痛得早已听不到，只跪地不停求饶。

卫寒雨哼笑着后撤半步，以免那人满是血水的手弄脏了他的衣摆。

此处靠近镇子边缘，本就偏僻，今夜又落雨，更无人来此。若是这人运气好，说不定能在浑身的血流干前被人发现。

运气不好，也是他活该。

卫寒雨懒得再管他是死是活，起身撑伞离开，却在此时察觉到有道视线正盯着自己。

烟雨蒙蒙，水雾浮动。他以为是某个路人，漫不经心偏过头，视线越过被雨水浇得莹然的碧草与白梅花，正对上她明亮干净的目光。

竟是明昭。

卫寒雨目光微凝。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她全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