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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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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族人尽数跪拜在地,额头死死抵住地面,幼灵缩在大人身边,无人再为自己过去的行为辩解分毫。

最后一抹神识没入心口,身处金光中央的时苡缓缓睁开双眼,右眼角的水珠滑落下来,触到空中漂浮的金光倏地蒸发开来。

时苡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喃喃:“别哭了,我擦不到啊。”

思绪回笼,她走进跪伏在地上的拾忆灵中央,看着伏地忏悔的拾忆灵一族,脸上无悲无喜,奇怪的是心底竟没有丝毫恨意。

时苡居高临下地扫过一圈,整个族群的信仰与依赖被狭隘的执念困住,多么可悲。

沉默在空气中渗透,时苡语气平淡,冷冷地一语道破:“你们被困在‘想见山神’的执念里,反倒亲手割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

“背离了当初供奉时的初心,也忘了你们的诞生是为了人间百姓幸福安康,而不是加剧他们的苦难。”

话音落在忆藏室内,缩在大人怀里的幼灵止住哭声,仰起脑袋,眨巴着眼睛望向山神,眼前似乎短暂晃过一瞬山神的面貌又很快忘记,模糊了神相。

幼灵愣愣扯过一旁跪地的拾忆灵的衣袖:“哥,看不清了,记不得了。”

身旁的拾忆灵立刻捂住幼灵的嘴,按进怀里垂下了脑袋。

金光穿过赵延古的心口,母亲赵箐正坐在院子里,手中的藤条编织出一个个可爱的偶人。

她招招手,眉眼疏朗:“阿古,过来看看阿娘给你做的新玩意儿。”

赵延古抱着小豫的手下意识按紧,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看向释别栎。

此后直到半妖寿数尽了,他还跟着释别栎在人间为拾忆灵族赎罪消念。

一抹金光穿过云层,落在萧家卧房的墙上。

萧老太太半靠在床头,心口忽地一热,脑中浮现出年轻的自己抱着糖饼坐在院中的一瞬。

阳光落在糖饼眼瞳,映着她嘴角的浅笑。

下一秒画面碎裂,怀中温热的糖饼变成了冰冷的土包,孙女整日以泪洗面,而她意外从李木匠口中套出消息后,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山林……

西侧卧房里的萧一梦猛地惊醒,看不见的心口忆线正在快速交织愈合。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冲出房间,推开萧老太太的房门,四目相对。

“阿婆。”

萧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房间墙上挂着的那副雪山画。

萧一梦走过去,抬手取了下来,翻过背面,鼻尖一酸。

一副猫咪肖像画正整齐地贴在背后。

萧一梦伸出指尖轻轻蹭着,转身扑进了萧老太太怀里,泪水控制不住地浸透祖母的衣衫,嘴里念叨着:“糖饼,阿婆、我想起来了,是糖饼。”

“是,是。”萧老太太抬手在萧一梦后脑勺上轻轻安抚着:“今日去看看它吧,希望它不要怪我。”

李木匠放下了手里的刻刀,画像前的空地上倏地出现了一道女子的身影。

“阿如,你回来了。”

从陪着他刨木头的王月如,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地看着他,不过一瞬而已。

妻子今晚的精神还不错,晚饭吃了一大碗,李稳梁一高兴便把接了个木活的事告诉了她。

王月如替他开心,说阿梁,你去吧,我身体好多了,能等你回来。

后来多少年午夜梦回,他都想抽自己一耳光,当时怎么就没注意到妻子唇上残留的牙印呢。

李稳梁看向墙上挂着的妻子画像,语气释然:“阿如,原来你一直在陪着我。”

发根处的白发又长了几寸,李稳梁按了按眉心,忽地笑了。

张家屋内亮起了灯光,张小豪眼中渐渐恢复光亮,扑进母亲怀里:“阿娘,我想吃糖葫芦。”

张母捂着嘴,不敢置信地看向孩子他爹。

一旁的张父下床抱起他,举高转了几圈,又凑近仔细瞧了瞧,拍了拍张小豪的肩膀:“走,咱们现在就去买!”

张母笑着拦下:“诶诶诶,这个时辰哪里有糖葫芦卖?”

她笑着走过来,捏捏张小豪的脸蛋,又看着他皱起的笑脸,喉间发涩。

“等天亮了,咱们一家先去给山神还愿,到时候小豪想要几根就买几根。”

柳玫丝趴在绣桌前,梦中小菲的身影在她脑中积聚起来。

她抬起头来,桌上的针线绣布哗啦落了一地,眼角刺痛,泛出红来:“小菲……阿娘怎么会把你忘了,小菲——”

阿娘好想你。

每年隆冬大雪之日,拾忆灵全族便返回神山脚下。

释别栎和大长老在当年那座木家小屋外设下阵法,亲自守祭二十七日,以自身修为供养这片土地,院里的桂花树在灵力滋养下,根须漫出了院门外。

大长老知道,诅咒不会消失,但若是做了足够多的善事,消解万千人间遗憾,或许历经百年后会淡化些许。

千年后,尚存于世的拾忆灵族人发现,偶尔他们可以在落雪时分,短暂窥见一只雪豹自山中裸岩上轻盈跃过。

时苡凝神注视着所有记忆光影在眼前缓缓消散,忆盒飘出最后一团记忆碎片,她指尖轻点,一只九尾狐妖和山虎妖缠斗在了一起。

古井般平静无波的弥满山神脸上,再次露出了作为拾忆灵时苡的笑容。

她将记忆碎片包进绣布里仔细收好,塞进怀中。

绕开一地黑袍,时苡大跨步走出了大门。

她刚踏出山谷,此刻正是寅末卯初,天际撕开一线鱼肚白。

天亮了啊。

时苡自围墙上翻身而进,落地的瞬间,晨光落在了院中的那棵苹果树上,枝丫间绿叶依旧。

树梢上挂着一盏花灯,跟去年那盏一般不经看。

时苡走了过去,仰着脑袋欣赏了一会儿,视线下移,微微一顿。

她伸手摸了摸树皮上多出的字,笑着摇了摇头,收回手,指腹沾了些碎木屑。

堂屋的门敞开着,厨房里亮着灯光。

时苡听见惟弧叔在里面和单琥叔低声说着什么,只听单琥叔“嗯”了一声。

“她回来了。”

接着是放下什么东西的清脆声音。

时苡没进去,走到秋千旁坐了下来,低头看着树根下的泥土。

秋千吱嘎吱嘎地轻微晃动,一朵白花在绿叶间悄然冒出。

“回来得正好,过来吃饭了。”惟弧朝着堂屋边走边朝秋千这边喊道。

时苡踩实地面站了起来:“来了。”

半月后。

午后的阁楼木窗上,时苡晃着赤脚,腰间系着一块粗棉麻布,刺绣完整地露在了外面。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时苡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三百年间,拾忆灵一族为她承受着人间执念,她的神灵得到休养生息,如今神格逐渐稳定后,便不必再靠捡记忆来维持自己的灵体。

楼下的街道上走来一对母女,女子牵着一名五六岁小姑娘,那孩子手中抓着一副新买的面具。

小姑娘率先抬眼看向阁楼木窗,四目相对。

“妈妈,那个阿姐好漂亮。”

“哪里有阿姐?”

女子朝木窗看去,一只绑着绣布的小白猫正窝在高处晒太阳。

木窗内,桌角的木托盘上整齐叠放着几套新衣,是早上柳绣娘送来的。

其间夹着一张字条:时苡姑娘,我想到了,那个字是个满字

视线一转,单琥叔和惟弧叔在木桌另一边,正对着空白木册写着什么。

“对了,记上我昨天吃的那只烤鸡……”

惟弧叔滔滔不绝,单琥叔勤勤恳恳,那对木架上的圆玉牌终是挂在了两人腰间。

时苡回过头,楼下的小姑娘正跳着朝她挥了挥手。

时苡伸了个懒腰,金绿色的瞳孔里晃过一丝银光。

原是故人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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