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混沌初开之时，山体自地底拔起。

金光刺破云层，万物初生。

世界这一角落成了时空裂隙中的众神遗忘之地。

日升月落，万年光辉眨眼流过。

雪山上的一块黑色裸岩上，躺着一滩缀着黑点的银白色，若不细看定会以为是积雪发了霉。

金色阳光铺撒其上，那滩银白动了动，松开缠在身上的尾巴，翻过了身。

金绿色的瞳孔缓缓睁开，几乎在视线聚焦的同一瞬，她对上了对面山林阴影里十几双幽蓝色的眼睛。

狼群。

他们蛰伏已久，喘息凝成白雾，利爪刨着冻土，显然将这块裸岩上沉睡的“东西”视作了猎物。

体态修长的雪豹蹲坐在石岩上，一米长的粗尾巴在身后摇晃。

霎时间，脊背如弓弦般绷紧，她一跃而起，自裸岩顶端纵身而下。

银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光弧，身子在空中拉开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利箭射出，落地无声。

山林间的蓝眼睛在一瞬间齐齐后退了一步。

她脚步未停，猛地扑上前去，死死咬住最前方那只头狼的脖子。

利齿刺穿咽喉，血色溅洒脸侧，雪豹微微抬眸，金绿色的瞳孔自死灰的狼毛后冷冷注视着他们。

群狼无首，霎时作鸟兽散。

急促的脚步声踩着枯枝败叶向山林深处退去，转瞬消失。

雪豹甩头丢开狼尸，低头嗅闻一番。

好臭。

算了，还是去捕食别的吧。

她甩了甩尾巴，轻盈地跃上石块，在山间快速跳动。

更远处的山脚空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个方方正正的木质巢穴，屋顶上方正飘着细细的灰白色炊烟。

时光流转，雪山下的人族聚落从几间木屋渐渐蔓延成一片。

夜晚亮起的暖黄色灯火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雪豹不知道这是过了多少个冬天。

甚至不知从哪一年起，她竟然开始能听懂风里飘来的人声了。

那些两腿兽有的时候会抱在一起，发出一种尖而长的声音。

起初是模糊的音节，后来便渐渐能明白话中的意思。

“柴火不够了！”

“阿娘你看，雪山上有只大白猫！”

……

雪豹不太理解这种变化。

就像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从某一年冬天开始，当她趴在黑岩上晒太阳时，皮毛底下会泛出一层极淡的暖意，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焐着她。

另一边，精怪妖灵盘踞着山林，他们与人类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偶尔好奇，偶尔试探。

那些两腿兽在他们看来，弱小、怕冷，喜欢聚在火光旁边。

偶尔会有落单的跑进山林里，又会被林中野兽吓得跌跌撞撞，哭嚎着逃走。

雪豹懒洋洋地躺在黑岩上扫了一眼。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雪豹的鼻子动了动，风里传来木柴燃烧的焦香，混着干燥草料的气味，还有……肉香？

她抖了抖耳朵，从裸岩上轻盈地跳下，踩着积雪向更高处的崖壁走去。

随便他们吧。

只要别跑到她的黑岩上来。

这样的相安无事，持续了很久。

久到她几乎忘了时间的长度。

直到那一场疫病，从山外席卷了已成规模的村落。

村中一户富裕人家，颇有声望。疫病袭来，那位乡绅心中亦牵挂村人，便带了一伙护卫，驾了马车出山求援。

偏偏却在运送物资回来的路上，突遇大雪封山，堵住了回村的路，一伙人进退不得。

其中两位护卫试图寻找别的出路，谁知却迟迟未归。

周围的护卫一言不发，天寒地冻，马车内的几位大夫频频抬袖擦汗。

情急之下，乡绅攥紧了衣袖，寒风灌进领口，冻得他浑身发颤，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幼年时，祖母也是这样缩着脖子坐在火塘边，一边给他焐手，一边指着窗外的雪山说：“那里面住着山神呢，你莫要往深处跑。”

他当时只当是哄小孩的玩笑话。

可此时此刻，当他遥望着雪山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神明在上，如果您真的存在，请救救弥满村吧。】

刚进食完成的雪豹正小幅轻跳着穿过沟谷，从容踩上矮岩的同时，低头朝山脚一扫，马车上的微弱灯光跃进了她的眼底。

雪豹前爪轻拍岩面，微微歪着脑袋。

人类？

她往下跳了几步，沿着山脚缓步靠近那只队伍。

一名护卫正把重心换至右脚，甫一抬头，便瞧见一只猛兽正远远盯着他们这一群人类，两眼发着金绿色的光。

护卫立刻低呼道：“老爷小心！”

乡绅听见动静，抬手掀开马车帘布的一条缝，语气不禁扬起：“那是何物？盯上我们了吗？”

剩下的几名护卫立马把两辆马车围了起来，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数双眼睛警惕地看着暗处的雪豹。

那名护卫仔细瞧了几遍后，开口道：“属下从未见过这种野兽。”

乡绅沉思片刻：“干粮里还有些剩的肉干，分些给它吧，万物有灵，或许能快些离开。”

“是。”

护卫拽下食物袋子，用力丢了过去。

雪豹微微侧身，见地上那东西一动不动，上前两步低头嗅了嗅护卫扔来的肉干，她晃晃脑袋退后一步，尾巴不耐地拍了下雪地。

不新鲜。

这些人类就吃这种东西吗？

她抬眼扫过这群瑟缩的人类，目光在他们冻得发红的鼻尖和紧握刀剑的颤抖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真麻烦。

她看向被积雪堵住的小道，余光瞥见了马车里探出的半张焦急而虔诚的脸。

她往前走了两步。

尸体烂在这里，雪会变臭。

护卫大惊，将围着马车的圈缩得更小。

正做好了迎战的准备，谁知那只野兽只是往雪地里拍拍爪子，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乡绅心里顿感意外：“快、快跟着它走。”

两名护卫跳上马车，其余的在旁边跟着走，手中刀剑并未收鞘。

马车晃晃悠悠地在一面藤蔓缠生的墙前停下。

雪豹在面前用爪子抓了几下，那藤蔓便迅速向后收缩，中间露出一条狭窄的小道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径直往里昂首走去。

乡绅赶紧让大夫们下车：“都跟上。”

护卫们扛上物资，将乡绅和大夫们护在中间，一群人快步跟了上去。

小路的尽头一片幽暗，银白色的尾巴晃了一下。

一行人踏出路口，远处村口的牌坊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乡绅惊喜之余，回头寻找那只银白色的身影，却只能看见被积雪层层覆盖的山岩。

他正要失落，却听见身后传来一片低低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