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回头。
在他们刚刚走过的那条狭窄小道上,藤蔓再次合拢,一朵朵不知名的金色小花在寒风中轻轻摇曳。而最高的那块山岩上,月光勾勒出一个修长而优雅的轮廓,那双金绿色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底下的人类。
乡绅心中大震,双膝一软,隔着遥远的距离,冲着那身影深深伏地叩拜下去。
“多谢山神……”
一眨眼又过了月余,弥满村彻底恢复了过来。
乡绅却没有忘记那夜的奇遇。
他叫来当夜陪同的几个护卫,又询问了几位大夫,得到的答案均是此前从未见过此种野兽。
乡绅沉默了很久:“这一定是山神显灵,祂必定是山灵神兽。”
他叫来村中画技最好的画师,一边描述,一边盯着对方落笔。
“尾巴要比你画的再粗一圈。”
“眼睛的颜色不对,是金绿色的。”
“姿态……别画成蹲着的虎兽,祂体态修长,步伐很轻,就像是能从雪上走过去而不留下足迹。”
画师足足改了七遍,乡绅才终于点了头。
他把画像挂在自己堂屋正中央,每日清晨对着上一炷香。
当第一缕香烟从山脚升起时,那只雪豹正卧在黑岩上打盹。
她忽然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低头嗅了嗅自己的前爪。
什么也没有。
她舔了舔爪子,费解地摸了摸肚皮,又趴了回去。
又过半月,乡绅与村中几位长者说了这件事,他认为是神兽救了整个弥满村。
“我们应该知恩图报,自古神兽有灵,我愿自费为其在雪山上修神庙,塑石像,供香火。”
几位长者本就信这世间有神灵,此刻听闻此事不觉有异,反而纷纷赞同了乡绅的提议,此事很快便在村中传开。
村里人听说乡绅是被一只银白色的神兽领回来的,还宣称亲眼见过那条开满金色小花的密道。
有胆子大的根据描述寻了过去,却一无所获。
但村里的流言愈演愈烈,讲得多了,连没亲眼见过的人也开始信了。
猎户进山前会对着雪山方向拜一拜再迈步,不少人家里都开始供奉雪豹木像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雪豹循着味道的方向一路找过去,发现源头是雪山上一座新修的木头房子。
雪豹跳了进去,一尊跟她长得很像的石像立在中间,贡品香烛齐全。
她走过去绕了几圈,在供桌底下掏出了一个木盒子。
雪豹摸了摸上面雕刻的图腾纹样,认不出是“弥满”二字的变体字。
她掀开盖子,里面装着备用的蜡烛香火。
再后来,某一年冬天,那夜雪下得特别大。
雪豹蜷在庙宇里,忽然感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地底涌了上来,顺着她的爪子爬上尾巴,流经脊背,一路蔓延到头顶。
整个雪山像是活了过来,山腹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和她的心跳渐渐合成同一个节奏。
“咚咚——咚咚——”
石像处延伸出一条透明细线,金色字符在她身侧缠绕。
银白色的毛发渐渐褪成雪白,不规则的黑色花斑开始淡化,尾巴末端攀上了金色渐变。
她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暖流融入体内,充盈着四肢百骸,一股纯净的灵力自心口爬上脖颈。
雪豹慢慢睁开双眼,符文在金绿色的瞳孔里飞速转动。
【弥满】
脑子里突然现出这两个字来。
【弥满】
我的名字?
【弥满】
我的名字。
她站起身来,身形开始变幻,拉长……
凭着记忆里远远看过的人类轮廓,她用灵力化成一套人类少年的衣物覆在身上。
弥满走到庙门口,一条腿迈了出去。
脚掌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她低头一看,那个印子正往外渗着极淡的金色光点。
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像,喉间滚出生涩的音节:“弥、满……弥满。”
弥满顺着细线走到山体边沿,望向山下。
山脚下的村落里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仪式。
人们穿着干净的衣裳,围着篝火跳动。
弥满定睛一看,只见他们身上系着金色飘带,手上捧着一个雪豹木像,嘴里哼唱着她听不懂的歌谣。
什么腊月五……迎山神……
火光照亮了人们虔诚的笑脸,也映入了她金绿色的眼瞳。
弥满沉默着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什么。
而后转身走回庙里,整座雪山安静了下来。
从此,这座雪山迎来了它的真山神。
守此山,护平安,销执念,便成了祂的使命。
弥满因为得了人间香火的供奉滋养,灵识暴涨,灵脉扎根雪山,与其相连共生。
每天都有不同的祈愿从山脚传来,庙内的香火从未歇过。
她能感应到山中万物心绪,山下生灵执念,但共情力弱,无法感知悲欢。
每年腊月初五,弥神祭。
弥满就把灵体寄宿在庙中石像里,安静地蹲坐着。
山脚下的篝火燃起来了,人们系着金色飘带,捧着木像念念有词。
烟雾升腾,穿过风雪,漫进庙宇,灌入石像。
第一个念头涌进来的时候,弥满的尾巴尖绷紧了。
“希望阿娘的病能快点好起来……”
那念头让她觉得有些痒,尚能忍受。
再然后,更多的念头像雪崩一样涌进来。
极端的执念穿过她的身体,弥满不懂这些是什么情绪,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人类把执念共享给她,他们自己就能宽慰许多。
弥满知道这是自己的使命。
她蹲在石像里,安静地让那些执念一遍一遍地穿过自己。
直到最后一声祈愿消散在风里。
庙内火苗摇晃,烛台上淌下的蜡油在半空凝固。
燃香上冒出细长青烟。
弥满从石像中走出来,抖了抖皮毛,懒懒打了个哈欠。
她走到庙门口,蹲坐下来。
山下的篝火已经灭了,只剩灰烬里几点暗红色在风里明灭。
村落安静极了,那些白天里各种嘈杂的声音,此刻都沉进梦乡里去了。
弥满看着那些余烬,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歪了歪头,没想明白。
尾巴在身后缓缓扫了一下。
算了,明天再想吧。
弥满站起来,转身走回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