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什么?”范卓英颤着声,倒吸一口凉气,又怕这白烟被自己吸入口中,赶忙捂住嘴,“怎么感觉,像活物似的……”
“这就是活物。”
姜辽抱着双臂,沉声道。
左眼再次灼热,好似有什么正钻透他那颗异色的眼球,要扎根入他的头颅深处。
“都当心些。”
韩谅放下赵松的尸体,将几个小辈挡在自己身后,重新吹了个火折子,凑近那团白烟。
火光映在烟气表面,而其内部却并非虚体,翻涌着无数细密纹路,鱼鳞般密密麻麻叠在一起,隐隐约约泛出诡异的淡青色光泽。
每一块“鳞片”,都在不停翕动翻卷,分散又重聚,扭曲成不可辨明的古怪形状。
谢逢下意识拔出剑,姜辽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把剑插回鞘中,摇了摇头。
谢逢领会了他的意思。
静观其变。
白烟缓缓漂浮,丝缕状的边缘如同触须,试探着向周遭舒展,像是在摸索什么,漫不经心地拂过发霉的墙面,掠过积水的木板,最终,停留在赵松身前。
随后,这团扭曲不定的漂浮之物,像是嗅到了猎物气息的恶兽,猛地扑向地上的尸体。
范卓英被白烟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双腿却如同钉在原地,无法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白烟顷刻间包裹住船老大的身体。
赵松的皮肉在白烟靠近的瞬间,开始发黑皱缩,旋即相继绽裂,露出底下腥红的肌理。
而这些刚暴露出来的血肉,也随着白烟的接触,很快崩解离析,化成暗红的黏稠浆液,从骨头上脱落,同满地雨水混杂一处,渐渐的,已分辨不清晰夜幕中血与水的颜色。
似是有无数看不见的蛆虫覆盖在其表面,疯狂吞噬着这残损躯壳,几息之间,只剩下白森森的骨,零零散散铺在地上。
而这场宴席并未就此结束,白烟紧贴着赵松的骨架,继续蚕食这副可悲的残躯。
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声响,不多时,这些最为坚硬的部分,也化作齑粉,随水流消逝。
“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范卓英再也忍不住,冲到船舷边,扶着栏杆呕吐不止。
几个船工好奇地看过去,范卓英连忙摆手让他们不要接近。
“轰隆——”
雷声依旧,电光闪动,白烟已然餍足,不再低伏于甲板,再次慢悠悠浮起,饶有兴致地在储物舱附近游荡。
而后,悬停在姜辽面前。
白烟距他的脸不到一尺,姜辽能清晰看到雾气包裹下内里那些翻涌的青白鳞片。
透过若有若无的光泽,成千上万绚烂光晕穿透他的瞳孔,无数细微呢喃刺向他的双耳,可他却什么都捕捉不到。
眼前的甲板开始扭曲。
雨水倒灌至迷蒙天际,白烟散尽,翻涌江涛退往两侧,露出一道幽深的黑色石阶,直直延伸至卞江湍急的水流深处。
石阶尽头,有什么东西,静静伫立在那里,等待着他过去。
幽暗的江水吞没了它的边缘,姜辽只能看出那是一片巨大而深沉的黑色建筑,带着古铁般的黯淡光泽。
有一道声音从那片渺远深黑中飘出,似乎是在呼唤……他的名字。
姜辽不由朝石阶迈去。
走几步,再走几步,便能看清那漆黑建筑的样子,便能弄明白是谁在呼唤他。
只要往前走就好了……
一只手却在这时钳住了他的肩膀。
“姜尘远!”
韩谅的声音兜头浇下,姜辽霎时清醒,额间已渗出无数冷汗,所幸被大雨冲刷,没被人注意到。
四下观望,那些白烟已杳无踪迹。
甲板上再没有任何异常之物,只有赵松尸首原本躺着的地方,仍残留着一滩尚未被雨水冲刷的淡红。
“它已经离开了。”韩谅看出姜辽在想什么,面色凝重地解释道,叹了口气,“这事竟比我预想的还要棘手。”
范卓英这会儿也擦着嘴走回来,双唇仍哆嗦着,左忽右盼,显然是对刚才看到的场景心有余悸:“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它……它还会再出现吗?”
这问题自然无人能回答。
韩谅盯着白烟消失之处,陷入沉思,火折子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都听好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在场的几人听见,“刚才你们看到的,回到船舱后,一个字都不许提。”
————————
“小哥哥,喝点水吧。你有哪里不舒服吗?你刚才在外面,看到什么啦?”
阿黍把自己的水囊递到赵庆嘴边,试探着询问。
在晏守微的说明下,阿黍知道了姜辽有可能会因为去甲板的这一趟,被误会为杀害船老大的凶手,因此她想方设法,尝试着让赵庆稍稍清醒过来,把他的所见告诉众人,好为姜辽作证。
然而赵庆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对阿黍递来的水也毫无反应,只是失魂落魄地蜷在座位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
几番尝试无果,小丫头向晏守微投去求助的目光。
晏守微在嘈杂纷乱的人群中坐得安然,朝阿黍招招手。阿黍小跑过去,他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低声道:“别心急,让他自己缓一会儿吧。”
阿黍点点头,又忍不住朝赵庆看了一眼:“他要是一直这样,我哥哥怎么办呢?那些人会不会把哥哥抓起来?”
“这里没有官差,除非动私刑,不然,没人能……”说着说着,晏守微自己收住了话头,心中突然涌起不安,抬眼看向船舱门。
门紧闭着,刚才出去的几人都还没回来。
而船舱内,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