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辽无视这奚落:“你在对他做什么?”
“聊几句罢了。怎么,姜大侠这么小气,和你的人说话都不许?”
“不许。”姜辽冷冷道,将她从晏守微身边扯开,“离他远点。”
“我都这样了,还能吃了他不成?”江赊月踉跄几步,倒也不恼,举起被绑的双手晃了晃,“我是看那三寸丁像是鬼迷心窍了,特意过来请这位晏道长替他驱驱邪。只可惜,晏道长不愿意,我就走了,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不小心?”
“的确是不小心。”晏守微目光从江赊月身上移开,落到姜辽微微蹙起的剑眉上,语气都轻快起来,“我没事,尘远不必同她计较。”
“哈,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啊。还记得当……”江赊月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不阴不阳道,尚未说完,后领又被人揪住。
“果然,像你这种惹是生非的人,就该从头到脚捆起来。”
周扬薅住她,对着姜辽点了点头,半推半搡地将她押到角落的柱子旁,同船工借了几条粗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江赊月依旧不挣扎,偏头绕开挡她视线的周扬,远远冲着晏守微道:“晏道长,我的请求,你再考虑考虑如何?”
“江施主,小道并非不愿,实在是修行浅薄,驱散不了恶鬼,尤其是……”
晏守微隔着人群,朝江赊月拱了拱手,目光渐暗下去,缓缓吐出三个字。
“心中鬼。”
那位“心中有鬼”的货郎此时并无暇与晏守微辩论,因为同样从船头回来的范卓英在了解船内争执后,也加入了唇枪舌战中,没掰扯几句,这耿直的青年人便被货郎的言论气得当场压不住火气,拔剑扬言要砍死这挑动纷乱的搅屎棍。
“够了!”韩谅一声低喝,压住了满船喧哗。
这魁梧男人走到船中央,背着手,平静注视中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传说只是传说,有些人张口闭口就是什么‘龙王’,有谁真的见过?我们只是不慎遇上了大雾,大雾之中辨不清方向,因此迟迟未能靠岸,这从来不是稀奇事。
“至于此前那三人之死,篙工是意外落水,商人是掌法致死,船老大是遭人偷袭,皆是人为。眼下凶手还未找出,你们倒先起了内讧,张罗着拿人命去填江,和那杀人的真凶有什么区别?”
货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和麻子脸交换了眼神,终究没敢再吭声。
船舱里安静了片刻,晏守微站起身来,朝着众人打了个圆揖,语气温煦:
“既然诸位争执不休,小道倒是有个建议。谁也不知道凶手是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那不如所有人都坐在一起,互相监督,彼此照应。”
这个提议出乎意料地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茫然无措的恐慌之下,人们反而愿意用最笨的办法来换取一点点安全感。
众人开始挪动座位,集中到船舱中央,渐渐围成一个圈,皆面朝着中心。
姜辽坐在靠窗处,后背恰好抵着舱壁,晏守微和阿黍分别在他左右,赵庆也被他顺手拎了过来,扔在晏守微的另一侧,靠着其他几个船工。
其余乘客依次落座,彼此之间只隔着约摸一拃长的距离。
只有江赊月被孤零零地待在柱子上,离众人有几步远,优哉游哉唱起了曲儿。
周扬显然已经对她忍耐到了极致,本已坐定,又起了身,朝着众人道了句“失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江赊月面前,掏出自己的丝绸帕子塞进她嘴里,随后扬着头坐回韩谅身旁。
圆圈坐定,众人面面相觑。
没人说话,也没人敢移开视线。十几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彼此打量,船棚外激荡着雨声,船舱内交织着猜忌。
这份沉默一直持续到小书童闷不吭声地仰面倒下。
“阿福,阿福!”
书生吓得一哆嗦,赶忙去扶书童。
“啊!怎么又……还是个孩子呢……”妇人惋惜道,别过头去不忍细看,伸手挡住自家孩子的眼睛,才发现孩子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
“不,阿福没死,他还有气呢!”书生用颤抖的手探到书童的鼻息,松了口气,“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只是晕……”
“扑通!”
话未说话,书生自己也倒了下去。
书生的脑袋刚着地,阿黍也一头栽到姜辽腿上,昏睡过去。
紧接着,传内众人一个接一个失去意识。一种沉甸甸的倦意袭来,姜辽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是……迷……”
晏守微一把抓住姜辽的手,眼神渐渐失了焦,强撑着凑到他耳边说完这些,头便重重靠到他肩上,再没了动静。
又是迷香?
回想起登船前夜酒楼的经历,姜辽立刻看向江赊月。
她仍被五花大绑着,眼睛半睁,嘴角似乎还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双眼阖上的最后一刻,姜辽看见江赊月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可惜他还没看清,黑暗就已吞没了一切。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雾层,在舱内洒下一层灰白。
姜辽是第一个醒来的。
头疼得厉害,四肢酸软无力,头发和衣服依旧湿漉漉地黏在他身上。
晏守微和阿黍也黏在他身上。
姜辽轻轻把两人推开,靠着舱壁安置好,随即站起身查看船内情况。
环顾四周,一圈人都还歪七扭八地睡着,有人打鼾,有人磨牙,有人在梦里嘟囔着回家。
有人没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