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逢身世巨变的人是可以不在六点醒来的。
程蝶卸下往日自律,睡到天光大亮。
楼下传来笃笃剁声。
程蝶悠悠起床,简单收拾,换上昨日的衣服下楼。
赵磊成站在案板前剁辣椒,辣椒汁水刺激皮肤,他的手发红微胀。
听见动静,他回头,骨架高大却浸润着温良。
“没睡习惯吧,饿了吗?早上的饼还在炉里温着。”
不等她说,他走到洗手池,洗净手,为她端上糯米肉饼。
眼角噙笑,“我们这儿的特色美食,早上你阿姨吃了三个。”
张县和首都地理位置差了一千来公里,饮食文化截然不同。
昨晚程蝶就品尝到赵磊成的手艺,食材寻常,滋味动人。
所以即便时间快十点,早午饭皆算不上,程蝶坦然入座。
她顺着他的话说,“饿了,谢谢叔叔。”
糯米肉饼外皮金黄焦脆,轻轻一咬便发出细碎咔嚓声,鲜汁漫上舌尖,肉香浓郁。
外皮酥,内里肉嫩,落到胃里扎实满足。
程蝶咽下,夸赞,“好吃。”
赵磊成眼底的笑意加深,他不再注视她,返回案板。
菜刀铲起剁好的辣椒,倾至腌菜坛。
“我马上收拾完,待会我们去县里买衣服,有什么缺的你想想,等会一起买。”
程蝶夹起第二块饼,“买两套衣服就够了。”
零碎如牙刷牙膏物品,他尽数细心准备好了。
需要买衣服,也是她出其不意什么都没带。
赵磊成没接话,手下动作不停,“逛逛看,遇见缺的就买。”
十点半两人坐上去县城的公交车。
镇上有服装店,但款式老旧,多是老板低价进的厂家陈货。
县城里的衣服款式总归比镇上强。
赵磊成现金付车费,他要程蝶坐前面空位,他去后面坐着。
往返县镇的班车年头久远,底盘松散,后排颠簸,常坐的人懂得前排舒服。
“没关系。”程蝶摇头,目光掠过皮革开裂的座椅,“我们一起坐后面。”
话落地,后面的乘车人后来居上,将仅剩的前排位置占了。
对方冲她们爽快地笑,“谢谢啊!”
自动门哐啷合上,老旧班车颤巍巍起步。
坡口镇到县里直行距离15公里,班车要绕路其他镇子,不时还要停车上下客。
速度甚至比不上程蝶陪爸爸骑行。
既无效率也不舒适。
她侧头问赵磊成,“我看镇上大多人家都有代步车,我们没有吗?”
不提小汽车,摩托、电瓶、三轮,家家户户门口总归停了一辆。
赵磊成舔唇,“以前家里有辆三轮车。”
他和吴芳结婚,吴芳的陪嫁就是三轮车。
去县里办事、带赵欢出去玩,全是三轮车承载父女俩。
他的喉结滚动,视线落在晃动的地板上。
不会撒谎,又觉窘迫,“后来家里急用钱,就处理掉了。”
吴芳打牌输光钱,要钱的人找上门。
家里值钱能带走的东西不多,三轮车首当其冲。
程蝶转正头,没有追根究底,只说,“还是有辆车方便。”
“是。”
班车驶入县城不远便将乘客放下。
程蝶跟着赵磊成步行到百货商城。
卖衣服的摊位很多,赵磊成熟稔穿梭其中,去往常去的摊位。
“她家质量不错,价格实惠。”
他满意微笑,看向程蝶,“挑两件试试。”
在首都,程蝶衣柜里的衣服大半是妈妈挑选的。
每季上新,各家品牌客户经理会把一整批样衣送往程家。
程蝶有空就自己选,更多是妈妈在家替她做决定。
上门选款的服饰用的是专属定制布料,版型也会提前按程蝶的身形数据微调。
而摊位上只分大中小码数,布料少了垂润,印满花哨图案,装饰太多配件。
对此,程蝶做选择也快。
“拿两件素净基础款就好。”
摊位老板斜跨黑包,她笑眯眯凑近,随手拿下一件T恤,“美女看这件喜欢吗?”
赵磊成展开衣服让程蝶看。
兜里的手机嗡震作响。
来张县前程蝶设置过白名单,能打进来的只有少数人。
她掏出手机,朝赵磊成点头,举步往外走,“我接个电话。”
来电人是爸爸,程蝶走到不远处消防通道才接通。
电话另一端,程景行刚结束长达半个月的海钓。
船逐渐靠岸,积压小段时日的消息一条条弹出来。
咸湿的海风吹在脸上,空阔安宁的心情被手机里的消息撩动。
小蝶居然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有血缘关系的女儿成长一个贫穷的家庭。
现在,她们正交互体验原本的人生。
多亏程景行保留看漫画的习惯,生活中再离奇的转折他通通可以包容。
就是有些事情他需要和女儿商量。
海风很大,他的声音轻松,没有丝毫生分与隔阂。
“好家伙,我出海玩一趟家里发生不少事情,差点以为世界漫化了。”
程蝶轻笑,“爸爸你这次逍遥得太久了。”
程景行抓头,“有吗?上回进山也是半个月。”
不同的是山里断断续续接收信号,出海彻底断联。
他问,“你到张县了,那边怎么样?住得还适应吗?吃得惯吗?”
她平常很少发动态,昨晚发了晚饭图。
“挺好的,这边生活节奏慢,今早睡到十点才起。 ”
目光落在通道里的灭火器上,程蝶笑道,“叔叔做菜很好吃,爸爸你会喜欢的。”
程景行典型的不愁生计富贵玩客,每天想的便是怎么吃好、玩好。
听到女儿评价好的手艺,他来兴致了,“那我来找你,正好这次钓上两条石斑,三尾红友,还有不少鲷鱼和鱿鱼。”
下了船直接去机场或高铁站,怎么快怎么去,晚上就能吃上。
程蝶提醒,“妹妹在家里,你先回家看她。”
“忘了,”程景行收住方才的劲头,答应,“没问题。”
他是这场体验交错人生的重要棋子,不能随性打乱节奏。
“你打算在那边待多久?”
程蝶垂眼。
归期全看叔伯他们几时沉不住气。
借着妹妹名义,许诺她好处,帮她拿回一切,实则趁机拆分股权,谋取私利。
人在机会到手的时候,往往容易放松戒备,露出破绽,留下把柄。
她慢慢答道:“说不准,等我熟悉完这边环境就回来。”
日子可长可短,全凭她感受。
“好的——”程景行拖长调,没有多余想法。
他像个孩子寻求答案,“你二叔烦死人,他发我好多消息,问我你的事,我要回他吗?”
“不想回就不回,”程蝶勾起唇角,“爸爸和平常一样就好了,和妹妹相处也是。”
程景行等的就是这句话,嘿嘿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