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带着湿冷的泥土味和碾碎青草的清香。
范恩商会的几辆大马车早已停在仓库门前的空地上。三辆宽厢马车,车夫和帮工把码好的箱子往车上搬,黑泥膏、标准铜件、 还有一台暖风机的样机。大家的动作不紧不慢,像过去每一个拉货的早晨。
林策穿着一件带兜帽的斗篷,怀里抱着橘座,准备搭范恩的马车一起进城。
她今天要把暖风机的调试样品带给埃德蒙,顺道再核对下一批订单,结算这一批货物的对账。
凯恩斜靠在车边,眼皮半合着,一副没睡够的懒散模样,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顺利的话,下午。”林策扶着车门回答。
车夫挥动皮鞭,吆喝了一声,马车缓缓启动。
今天又是落石村平平无奇的忙碌的一天。
去往黑石城的大道上,薄雾正在被晨光驱散。
范恩的车队走到半路时,前面的车夫突然猛地拉紧缰绳,把整列马车赶向了路边,停了下来,把中间的道路让了出来。马匹发出不安的喷气声,车夫连声呵斥着。
林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迎面而来的是一支阵仗肃穆的队伍。
数名穿着灰色修士服的人步行在前,中间是骑着银甲战马的护教骑士,再后面是载着封条、检查器具和文书的几辆马车。队伍中央那辆黑漆马车上的纹章,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认出来:黑石城大教堂。
路上的行商和村民纷纷避让,不少人慌乱地摘下帽子,躬身低头。
银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骑士们的坐骑踩着整齐的步点,蹄铁叩击石板路,声音像某种有规律的锤击。队伍的气势压得整条道路都安静了几分。
林策看了一会,放下帘子,随口问车夫:"今天是什么节?"
车夫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像没听清:"不是圣日啊,小姐。"
林策“哦”了声,那这教廷出行的阵仗也真是够大的。她靠回马车的车厢上,一边摸摸正睡得四仰八叉的橘座,一边脑子里想着:一会见到埃德蒙,第一件事情,得让他写信给莱昂,快给她的暖风机取个好听的名字。她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取名字的能力啊。
两支车队就这样在官道上擦肩而过。
林策并没有注意到,在这只队伍的末尾,有一位她的老熟人,托尔。他穿着一袭极为寻常的灰羊毛斗篷,骑着一匹不显眼的矮马,一路随着教廷的队伍,往落石村而去。
教廷队伍进入村子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是正在把木料往工坊方向搬的年轻村民。
那人的肩膀上还扛着半截原木,一看见教廷的队伍,立刻就停了下来。
几个孩子在村路上追跑,被自家大人一把拽住,拉进了门里。
教廷的队伍像一只缓缓合下的灭烛罩。村子里原先的热闹像是一根根蜡烛,被慢慢熄灭。
村口先安静下来,随后是晒场,再然后是工坊外围。
等格雷戈里的马车停在落石工坊前的空地上时,整个村子都安静了。
人们不安地从自家屋子往外看。对于村子的人来说,这么多修士和全副武装的护教骑士进入一个矿村,本身就意味着要出大事了。
教廷的人进村的消息一传开,老伍德第一时间拉住了身边的小彼得:“快,骑村里最快的骡子,追上林策小姐,让她回来!”
说完,他匆匆跑向工坊。
工坊外空地上,格雷戈里从马车上下来。他穿着白色圣袍,领口的银线绣着黑石城大教堂的纹章。
他身后的教士走上前,第一句就问得很直接:"生产黑晶的工坊在哪里?"
老伍德跑到格雷戈里面前,气都还没喘顺。他不认识格雷戈里,却认得那身只有大教堂高阶神职才能穿的白色圣袍。
他心里一惊,忙给格雷戈里行了个礼:“大人,您好。我是落石村的村长,不知道您今天大驾光临,是为了什么事?”
格雷戈里没有回答。
他身后一名文书修士上前一步,展开一卷盖着红色封蜡的羊皮纸,当众宣读:
"《圣构设施违规疑查与临时封存令》。落石村涉嫌未经许可挪用教廷神圣祭坛结构设施,派遣教廷人员前往核查,相关设备予以临时封存,必要时拆取外部构件鉴定……"
老伍德未必完全听懂"圣构违规疑查"的法律含义,但"黑晶设备"和"临时封存"两个词已经足够让他满头冒汗了。他低头听着,手指微微收紧。
工坊里的人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安伦从里面走了出来,穿着灰色的学者长袍。
他走到文书修士面前,伸出手:"让我看看。"
文书修士犹豫了一下,看了格雷戈里一眼。
格雷戈里最初看到安伦年轻的面容,只当是年轻的学者。学者要看,给就是了。
他点了点头。
安伦看得很快,不一会他抬起来:“调查范围仅限于涉嫌使用神圣结构的黑晶设备?”
文书修士点点头:“是。”
“允许开验到什么程度?”
“必要的话,要拆。”
“拆完要是没问题的话,怎么处理?”
“若无违规,检查后可恢复生产;若确认违规,相关设备就地封存。”
文书的话音刚落,艾拉却从里面冲了出来,她拿着扳手,大声冲着外面喊:“要拆机子?我同意了么?!”
没想到还有精灵在里面?格雷戈里看到艾拉那显眼的外表,依旧没有说话,但表情明显更凝重了。
安伦一把死死拽住她的胳膊,凑在她耳边低声快速道:“冷静!教廷怀疑我们私自挪用了祭坛圣构,如果死活不让看,反倒是当场坐实了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