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艾拉还要上前。
“想想村里其他人。”安伦继续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劝她:“短时间停机,打开外围检查,再按照原位装回去,不会有事的,这个我们之前确认过。”
说完他抬起头,拿起掌晶,投影出星辉学院的纹章:“我是星辉学院的外派学者,安伦·维尔。这台设备的前期改造有一部分是我参与的。”
格雷戈里的眼神变了。
星辉学院对于教廷而言,也不是一个能忽略的名字。一个星辉学院的学者参与过的项目,教廷不能像对待普通人那样处理。
于是他第一次开口了:“维尔学者你好,我是黑石城大教堂副主祭,塞缪尔·格雷戈里,主管黑石城地区的教产监察与祭坛设施维护。接到举报,落石村生产黑晶的机器,涉嫌挪用神圣结构进行商业牟利。希望你们配合。”
"副主祭大人,您好。"安伦回了一个学者的礼,"既然如此,那可以进行检查,也允许拆卸必要部件。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由艾拉,这台设备的主要制造者,指导拆卸。第二,所有部件编号。拆一件记一件。第三,检查完成后必须原位恢复。第四,核心结构不得擅自动。" 安伦把自己的条件一件件摆出来,清晰且合理。
格雷戈里沉默了片刻:"可以。"
格雷戈里带人走进了工坊。
大门旁靠着一个黑色自然卷的年轻男人,一行人走进去的时候,他并没有任何的退让,只是一副没睡醒的死样,那是凯恩。
他双臂环抱在胸前,目光从六名护教骑士按在剑柄附近的手上一一扫过,又越过他们,看见了人群最后方有一个特别的熟人:托尔。
他很清楚今天这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既然安伦在专业角度判断“短暂停机拆开检查再装回”没有致命危险,他就绝不会先动手。
毕竟只要他动了手,今天的事情,绝对会立刻被上升为落石村武装袭击教廷的叛乱。
艾拉咬着牙,亲手关闭了设备。
原本日夜轰鸣、微微震颤着整个工坊的低沉嗡鸣声,开始一点点衰减,最终彻底消失。
工坊内陷入了所有人都不习惯的死寂。
那安静,像突然停摆的心跳。
安伦低头看了一眼掌晶。
掌晶里的地脉读数出现了一阵轻微波动。那是停止梳理后产生的正常能量回流,完全在他的预期范围之内。
“尽快检查,装回去即可。”安伦轻声道。
凯恩看了一眼地面,却没有说话。
教廷的修士虽然懂祭坛结构,却不懂艾拉这台混合设备。第一个人拿起扳手,就差点拧错了顺序。
在旁边的艾拉终于忍无可忍,她上前,一把推开修士:“那根管子别动!先拆旁边的固定架!你这么硬拔整条导能管都会歪掉!”
她拿过扳手,冲着后面喊:“都别动,我来!”
她最不想拆自己的机子,可为了保证等会儿还能完好无损地装回去,她不得不一步步亲自教这群不懂行的蠢货怎么拆。
站在人群之中的托尔,终于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了那台梦寐以求的完整内部结构。
随着一层沉重的防护外壳被抬下来,托尔伸长了脖子,贪婪而冷峻地将眼前的机械构造与自己仿造失败的草图一一对照。
他看见了太多熟悉的东西:导能管的走向、结晶腔外围的分流槽、稳压支路的物理阀门……这些东西他曾经拿到过残图,甚至大致复制过一模一样的部件。
可越是相似,他心中的困惑就越像毒藤一样疯长:既然这些关键支路和自己仿出来的都差不多,当初他造的那台机器,为什么会在启动的瞬间爆缸炸成废铁?
这股强烈的疑惑,将他的目光推向了机器更深、更核心的区域。
但是他还稳得住。
他既不催促格雷戈里,也不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死死盯紧被剥开的每一层外壳。
拆卸继续深入,教廷的圣构修士们也开始有了发现。
随着外围结构被一层层剥离,机器内部清晰地展现出了“主渠—支路”的分流布局。
一名修士仔细端详了片刻,凑到格雷戈里耳边,极低地说道:“副主祭大人……这里的主渠和支路布置,和主祭坛的构式非常接近。”
格雷戈里眼神一冷:“只是相似?”
修士谨慎地回答:“不是照搬,但绝对深度参考过教廷的分流结构。”
格雷戈里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可以确认,托尔所说的指控,并非无中生有。
安伦抬起头。
隔着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机器和穿梭的银甲骑士,他的视线与人群中的托尔撞在一起。
原来如此,所谓接到的举报,就是来自托尔吧。他眯起了眼。
托尔知道安伦明白了一切的来龙去脉。但他没有回避,甚至隔着人群,还略微挑衅地朝安伦点了一下头,眼神冷漠而坦然。
安伦握住掌晶的手微微收紧。但他却并没有更大的动作了,他只是对着边上的修士说了一句:“刚刚拆的那件,你还没有编号。”
远处,荒凉的官道上。
小彼得整个人伏在村里最快的那头老骡子背上,疯狂地抽打着缰绳。老骡子发出痛苦的呼噜声,四蹄翻飞,在泥泞的道路上拼命奔逃。
范恩商会的货物沉重,马车队在官道上不可能走得太快。
在天地交界的远方,已经能隐约看见范恩车队扬起的滚滚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