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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医学生与厨子的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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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蹭饭帅哥蹭饭帅哥蹭饭帅哥。”

对面半天没回。风寄简正得意,手机一震,对面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医科大食堂的饭,一荤两素,清汤寡水。配了一句话:

“今天周一。距离周六,还有五天。”

风寄简盯着那张照片,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人坐在医科大食堂里,对着一盘清汤寡水的菜,面无表情地数日子。

“等着,”他回了两个字,“周六给你做好吃的。”

发完,他翻出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周六菜单。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争取一百道,不重样。

冬天来的时候,草坪坐不住了。

十二月的金陵,湿冷,风往骨头缝里钻。两个人的据点从银杏树下,转移到了图书馆的自习区。贺槿茂跑了三趟图书馆办公室,填了两张表,押了自己的学生证,给风寄简办了张临时阅览证。

阅览证上的照片是现拍的,风寄简对着镜头龇牙一笑,笑得没心没肺。贺槿茂把那张小小的卡片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自己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给我啊。”风寄简伸手。

“放我这儿,”贺槿茂说,“你丢三落四。”

“我什么时候丢三落四了?”

“初二,公交卡,一个月三张。”

“……那么久的事你记到现在?”

贺槿茂没答,拎着保温袋往里走。两个人占了自习区角落的双人位,一个看系解,一个看菜谱,中间摆着保温杯,风寄简泡的姜枣茶。

图书馆不让说话,两个人就传纸条。

纸条传来传去,传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事。

“中午吃什么?”

“你做的。”

“我问你吃什么菜。”

“都行。”

“‘都行’是最难做的菜。”

“那就,你拿手的。”

“我都拿手。”

贺槿茂捏着那张纸条,低着头,肩膀抖了半天。

风寄简瞪他:笑什么?

贺槿茂在纸条上写:没什么。觉得你说得对。

风寄简把纸条抢过来,在下面添了一行:下周给你做腌笃鲜,咸肉我妈寄的,正点。

贺槿茂回:好。

想了想,又添了一个字:鲜。

风寄简看着那个“鲜”字,撇撇嘴,在纸上画了个锅,锅里画了个笑脸。贺槿茂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趁他不注意,把那张纸条折了两折,夹进了系解资料。

第87页的银杏叶旁边,多了一张画着锅的纸条。

一月份的考试月,是另一种过法。

贺槿茂的考试月,图书馆的座位要靠抢,早上七点开门,六点半门口就排起了长队。风寄简那阵子来,就不做饭了,改成送夜宵——晚上九点,医科大图书馆门口,他拎着保温袋,站在寒风里,等那个人下来。

有时候是一碗热汤面,有时候是几个茶叶蛋,有时候就一盒热牛奶。

热汤面是最费事的。汤得用保温桶单装,面得煮到八分熟就捞出来过凉水,不然一路焖过去就坨了。风寄简每次都把面和汤分开装,到了地方,当着贺槿茂的面把汤浇上去,热气腾起来,糊了两个人一脸。

“上去吧,”风寄简把东西塞给他,“别熬太晚。”

“嗯。”

“十一点半必须睡。”

“嗯。”

“别嗯,看着我,”风寄简扳着他的肩膀,“贺槿茂,你要是敢熬出病来……”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是医生,”贺槿茂说,“未来的。”

风寄简被噎了一下,挥挥手:“滚滚滚,上去吧。”

贺槿茂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缠在风寄简脖子上,缠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回去吧,”他说,“路上小心。”

风寄简站在图书馆门口,围着那条还带着体温的围巾,看那个人跑上楼。

围巾上有淡淡的皂角味。他把脸往里缩了缩,一路都没舍得摘。

地铁上,有个阿姨看了他一路,下车前终于忍不住问:“小伙子,你这围巾,是对象给围的吧?”

风寄简的脸腾地红了:“不、不是,发小。”

“哦,发小,”阿姨笑了,“发小好,发小知根知底。”

风寄简把脸往围巾里又缩了缩,没敢接话。

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零下六度,风寄简照样来了。

他从地铁站走到医科大,二十分钟,脸冻得通红,围巾上全是哈气结的白霜。贺槿茂在图书馆门口接到他,第一反应是抓起他的手。

冰凉。

“你手套呢?”

“忘了。”

贺槿茂看着他,二话不说,把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捂上。

口袋里很暖。风寄简的手指一点一点回温,回着回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奇怪,想抽出来,没抽动。

“捂着。”贺槿茂说。

“别人看着呢。”

“看就看。”

风寄简不挣了。

两个人就那么走着,一个人的手在另一个人的口袋里,从图书馆门口,走到食堂,走了十分钟,谁都没觉得这段路长。

路过操场的时候,风寄简忽然说:“贺槿茂,你的手好大。”

“嗯。”

“口袋也好大。”

“嗯。”

“以后……”风寄简说到一半,停住了。

“以后什么?”

“没什么,”风寄简把脸别过去,看着别处,“以后织副手套给你。”

“你会织?”

“不会,”风寄简理不直气也壮,“学呗。我学东西可快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贺槿茂“嗯”了一声,口袋里的手,握得紧了一点。

那年寒假前,最后一个周六,下了金陵那年的第一场雪。

两个人没去图书馆,在银杏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树叶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雪。

“寒假回家,”风寄简说,“槐树那儿,去看看?”

“嗯,”贺槿茂说,“去看看。”

“你说它还在吗?”

“在。”

“你怎么知道?”

贺槿茂看着那几棵落光了叶子的银杏,说:“树比人有耐心。”

风寄简似懂非懂。

雪越下越大。他把围巾分了一半给贺槿茂,两个人挤在一条围巾里,往地铁站走。

脚印一深一浅,并排两行,从图书馆门口,一直铺到地铁站口。

开春,银杏发芽,那个周六的据点,又坐回了草坪上。

一切都跟去年秋天一样,两杯豆浆,三层保温盒,两双筷子。只是贺槿茂的系解资料换成了病理学,风寄简的菜谱越翻越厚,视频账号的粉丝,不知不觉破了五千。

破五千那天,马跃比他还激动,在宿舍里嗷嗷叫:“五千粉!兄弟,你火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可以接广告了!带货!恰饭!”马跃掰着手指头,“一条广告好几百呢!”

“不接。”

“为什么不接?”

风寄简正在剪视频,头也不抬:“我这个号,是给人做饭的。挂上广告,就不好吃了。”

马跃听不懂。马跃只觉得,这个室友剪视频的时候,从来不肯露全脸,镜头永远只到下巴;标题永远只有一个格式;视频最后,永远有一双筷子,把第一筷子菜,夹到镜头外面的某个碗里。

那个碗从来不出镜。

马跃问过一回,风寄简说:“试吃员。”

“试吃员给钱吗?”

“不给,”风寄简说,“给命。”

马跃缩了缩脖子,不敢问了。

破五千的那个周六,风寄简照例拎着保温袋去医科大。刚到图书馆门口,手机响了,外卖电话,让他到校门口取餐。

“我没点外卖啊。”

“是一位贺先生给您点的,”外卖小哥说,“一个小蛋糕。”

风寄简拎着那个小蛋糕回到银杏树下,贺槿茂正坐在石凳上看书,头都没抬:“什么东西?”

“你点的你问我?”风寄简把蛋糕盒子转过来,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贺槿茂的字,一笔一画:

“恭喜。五千个等着吃饭的人。”

风寄简捏着那张便利贴,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把蛋糕往石凳上一放,恶狠狠地说:“贺槿茂,你浪费钱。”

“嗯。”

“下次不许买了。”

“嗯。”

“……买的什么味儿的?”

“草莓。”

风寄简绷不住了,蹲下来拆盒子,一边拆一边笑。草莓蛋糕,奶油抹得不算匀,草莓倒是摆得满满的,一看就挑了很久。

两个人分着吃了那个蛋糕。风寄简把最大那颗草莓挑出来,用勺子挖了,递到贺槿茂嘴边:“张嘴。”

贺槿茂就着他的勺子吃了。

“甜吗?”

“嗯。”

“五千粉的蛋糕,”风寄简自己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等五万粉的时候,我给你做一个,亲手做,比这个大。”

“好,”贺槿茂说,“我等着。”

这个宿舍里,渐渐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风寄简的冰箱贴条上写着“周六专用”的保鲜盒,谁都不许动。那是给城东留的。谁要是偷吃了,按马跃的话说,“风哥能拿着锅铲追你三条街”。

乱码ID还在,每条视频,一分钟内必点赞。

风寄简终于忍不住,在某条视频底下回了一句:“这位朋友,你是谁啊?每条都来。”

乱码ID没回复。

但是第二天,周六,草坪上,风寄简状似无意地问:“贺槿茂,你看过我视频吗?”

“看过。”

“哪条?”

“每条。”

“什么时候看的?”

“发出来就看了。”

风寄简放下筷子,盯着他:“你怎么发出来就看了?你又没关注我……”

他忽然卡住了。

贺槿茂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咽下去,才说:“谁说我没关注。”

风寄简掏出手机,点开粉丝列表,翻到那个乱码ID,点进去,头像是一片空白,注册时间是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开学季。

“是你?!”

“嗯。”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我评论区问过!”

“评论区,”贺槿茂说,“不算问我。”

风寄简气得把筷子一摔,摔完又忍不住笑,笑这个人,注册个账号都要乱码,点赞都要掐着秒表,躲在网线后面,做了半年多的热心网友。

“那你干嘛不大大方方地点?”

“怕别人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贺槿茂没答。

他只是伸手,把风寄简面前那盒快吃完的米饭,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

“吃完。”他说。

风寄简看着他,忽然就不笑了。

怕别人看出来。看出来什么?看出来金陵医科大学有个叫贺槿茂的,把金陵工商大学一个拍做菜视频的小博主,设成了特别关注?

那天回去的地铁上,风寄简靠着车窗,想了一路。

列车穿过隧道,车窗变成一面镜子,镜子里那个人,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同一趟地铁的反方向,贺槿茂坐在靠门的位置,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

口味清单早就记满了大半本。最新的一页上,他添了一行新记录:

“栗子烧鸡,油麦菜。他做的比食堂好吃。每周六,都想他早点来。”

写完,他盯着最后那句看了一会儿,把“想他早点来”划掉了,改成“周六很好”。

改完,又觉得欲盖弥彰。

最后他把那一行整个划掉,重新写:

“栗子烧鸡,七分咸,十分好。”

合上书,地铁到站。

四月底,美食社的招新海报贴满了工商大学的主干道。

风寄简的视频账号,不知怎么被美食社的人刷到了。周三下午,实训室门口,有人拦住了他。

拦住他的人,白围裙,高个子,眉眼温润,笑起来右边一个酒窝。

“风寄简是吧?”那人伸出手,“美食社社长,温叙。你的视频,我看了,每条都看了。”

风寄简跟他握了握手,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每条都看了”,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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