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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医学生与厨子的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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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周六,风寄简早上七点就起了。

其实那锅酱肘子,他周四就做好了。实训课的作业,别人交一份,他连做了四个,四个里面挑出皮色最匀、肉最颤的那个,用保鲜盒装好,码进保温袋最底层。剩下三个,两个孝敬了实训室的老师傅,一个便宜了整个601宿舍。

周六一早,他把化冻的酱鸭切片,码得整整齐齐;绿豆糕用油纸一块块包好;又借了实训室的灶,炒了个时蔬,蒸了两盒米饭,装了满满三层保温盒。

马跃被香味熏醒,从上铺探下头,看见一桌子的菜,眼睛都直了:“兄弟,你这是去探亲还是去赈灾?”

“闭嘴,”风寄简往保温袋里塞筷子,“给你留了个肘子,在柜子里。”

“兄弟!”马跃一个鲤鱼打挺,“你就是我亲爹!”

“占谁便宜呢。”风寄简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又检查了一遍,筷子,两双;纸巾,一包;蘸料,一小盒。齐了。

地铁四号线,九站,换二号线,三站。

早高峰刚过,车厢里不算挤。风寄简把保温袋抱在怀里,抱得端端正正,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旁边的大爷瞅了他好几眼:“小伙子,带的什么好东西?香得很。”

“给我发小带的饭。”

“发小福气好啊。”大爷感慨。

风寄简笑了笑,低头看手机。屏保是课表,他把贺槿茂的课表也要了一份,存在相册里。周六,医科大没课,但那个人肯定在图书馆,医学生的周六,跟周一也没什么区别。

四十分钟,他到医科大的时候,八点五十。

贺槿茂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等他,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给。”

“哟,”风寄简接过来,还是热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贺槿茂会买豆浆了。”

“食堂顺便。”

“你们食堂不是难吃吗?”

“豆浆不难吃,”贺槿茂接过他手里的保温袋,掂了掂,眉头动了一下,“你带了多少?”

“不多,”风寄简掰着手指头,“一个肘子,一只鸭,两个菜,两盒饭。”

“这是不多?”

“你长身体呢。”

“我十八了,”贺槿茂说,“不长了。”

“学医的累,”风寄简不由分说,“得补。”

贺槿茂拎着保温袋,没再说话。袋子很沉,勒得他手指发红,他换了个手,把沉的那侧换到靠近风寄简的反方向,好像怕压着谁似的。

据点是他们一起找的。

图书馆里不让吃东西,两个人绕着图书馆转了半圈,相中了馆西侧的一片草坪。草坪上种着几棵银杏,九月底,叶子刚开始黄,草坪边上有一圈石凳,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就这儿了。”风寄简把保温袋往石凳上一放。

贺槿茂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资料。

“你还带作业来?”

“系解,”贺槿茂翻开资料,“下周测验。”

“那你学你的,”风寄简铺开餐盒,“我喂我的。”

吃午饭之前,贺槿茂先带他转了一圈学校。

梧桐道,老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一圈走下来,风寄简的腿肚子直转筋。路过食堂的时候,他非要进去考察,贺槿茂拦都拦不住。风寄简在窗口前挨个看过去,打了一份免费汤,尝了一口,出来的时候脸是黑的。

“怎么了?”

“盐是不要钱吗?”风寄简痛心疾首,“汤是咸的,菜是蔫的,米饭是夹生的。贺槿茂,你们学校这食堂,是对医学生有什么意见吗?”

“便宜。”

“便宜也不能这么糊弄啊,”风寄简越想越气,“你们以后是要拿手术刀的,手都不能抖,就吃这个?”

贺槿茂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说:“所以你来送饭。”

风寄简一噎:“……那必须的。”

走到解剖楼前,他站住了,仰头看那三个字。

“就是这儿?”

“嗯。”

“味儿是挺冲,”风寄简吸了吸鼻子,“贺槿茂,你天天在这儿上课,受得了吗?”

“习惯了。”

“习惯什么呀,”风寄简皱着眉头看他,“你瘦了。”

“没有。”

“瘦了,”风寄简伸手,在他腰侧比了一下,“这儿,窄了。”

贺槿茂整个人都僵了。

那只手隔着T恤贴在他腰上,就贴了一下,一秒钟都不到,可他觉得那一块皮肤烧了一路,烧回宿舍都没退。

“食堂没吃好?”风寄简还在念叨,“我就说你们食堂不行。这样,以后每周六我给你带饭,平时……平时我给你寄,酱啊咸菜啊,能放的都行。”

“好。”贺槿茂说。

“好什么好,你就会说好,”风寄简瞪他,“自己要会照顾自己,听见没有?”

“听见了。”

风寄简这才满意,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往前走。

贺槿茂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腰上那块皮肤,还在一阵一阵地发烫。

银杏树底下的午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酱肘子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皮是枣红色的,筷子一碰就颤。贺槿茂吃了一口,咀嚼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怎么样?”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好吃,”贺槿茂说,“比食堂好吃一百倍。”

“那是,”风寄简得意,“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贺槿茂没接话,只是伸筷子,又夹了一片。

风寄简看着他把一片肘子吃完,又夹一片,心里那点得意,一点一点涨成了别的什么东西,满满的,涨得胸口发热。

他发现自己特别喜欢看这个人吃东西。

看了十八年了,还是没看够。

吃完饭,贺槿茂看他的系解资料,风寄简枕着书包躺在草坪上,看天。

看着看着,他睡着了。

九月底的太阳不晒,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寄简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身上,轻飘飘的,带着熟悉的皂角味。

他眯开一条缝。

贺槿茂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了他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盖完,坐回石凳上,继续看他的系解资料,目光都没偏一下。

风寄简在袖子底下,偷偷地笑。

他没有揭穿,翻了个身,把脸朝里,把外套往上拉了拉,拉到鼻尖,闻了一下。

嗯,是皂角味。

跟初二那年雨夜的伞,一个味道。

他不知道的是,他翻身之后,贺槿茂的目光从资料上抬了起来,在他后脑勺上停了很久。

一片银杏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头发上。贺槿茂伸出手,两根手指,把那片叶子轻轻捻走了。捻完,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停,又收回去,握紧,放在膝盖上。

手机就放在旁边的石凳上。他拿起来,对着草坪上那个人,镜头举到一半,停住了。

最后,他把镜头转了个方向,拍了一张银杏树,一张石凳上空掉的餐盒。

人的那张,没拍。

存进手机的东西,太容易被看见了。他想。有些东西,还是存在脑子里保险。

银杏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风寄简醒过来的时候,一片叶子正好掉在他脸上,他拿下来,举到太阳底下看,叶脉清清楚楚,像一把小扇子。

“贺槿茂。”

“嗯?”

“你看这个叶子,像不像小扇子?”

“像。”

“给你,”风寄简把叶子递过去,“当书签。”

贺槿茂接过来,夹进了系解资料里。

风寄简看着他夹叶子的动作,忽然笑了:“你还真夹啊?”

“你送的。”

三个字,把风寄简后面所有的调侃都堵了回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尖红了一下午。

那天分别的时候,还是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风寄简拎着空了的保温袋,走出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

贺槿茂还站在台阶上,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他吃完的餐盒垃圾——这个人把垃圾分类都分好了,干的一袋,湿的一袋。

“下周想吃什么?”风寄简隔着老远喊。

“都行。”

“‘都行’最难做了!”

“那就,”贺槿茂想了想,“你拿手的。”

“我都拿手!”

贺槿茂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人拎着空袋子,一步三回头地往地铁站走,背影一跳一跳的。

他低头,翻开系解资料,那片银杏叶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第87页。

第87页,讲的是腕关节。

八块骨头,各有各的名字,各有各的位置,缺一块,手就转不动了。贺槿茂看着那页图,忽然想,人身上大概也有这么一块骨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真要是缺了,整个人,就都转不动了。

第二个周六,还是老地方。

这回风寄简到的时候,贺槿茂已经在了,石凳上摆着两杯豆浆,笔记本电脑开着,人却在看书。

“等多久了?”

“刚到。”

风寄简看了眼那两杯豆浆,杯壁上的水珠都快干了,也没拆穿他。

这天中午吃的是栗子烧鸡和蒜蓉油麦菜。风寄简把保温袋打开,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到筷子的时候,贺槿茂忽然说:“等一下。”

“怎么了?”

“筷子,”贺槿茂看着袋子,“你每次,都带两双?”

“啊?”

“上上次,两双。上次,两双,”贺槿茂说,“今天,还是两双。”

风寄简的手停在半空。

他每次装筷子,都是随手抓一把,从来没数过。现在想想,好像……好像每次都抓了两双。

“顺手,”他嘴硬,“抓多了。”

“嗯,”贺槿茂接过筷子,掰开,“顺手。”

风寄简总觉得他那个“嗯”里有东西,可抬头看,那个人已经在吃菜了,面无表情,耳根却有点红。

后来有一次,风寄简故意只装了一双筷子。

贺槿茂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没说话,起身就走。十分钟后回来了,手里拿着从食堂买的一副新筷子,还有一个烤红薯。

“筷子给我买的?”风寄简问。

“红薯一人一半。”

那天以后,风寄简的保温袋里,雷打不动,两双筷子。

这个细节,他自己都没再提过。但很多年以后,他开自己的工作室,给员工订便当盒,第一批定做的餐具袋里,他让厂家每袋都装两双筷子。员工问为什么,他说,习惯了。

“蹭饭帅哥”这个外号,是十月份传开的。

起因是宋一航。

某个周六中午,宋一航路过图书馆西侧,看见自己那个不苟言笑的室友,正坐在银杏树底下吃饭,对面坐着个陌生帅哥,帅哥面前摆着三层保温盒,肘子,烧鸡,大虾,摆得跟满汉全席似的。

宋一航当场就走不动道了。

“老贺!”他凑过去,“这位是?”

“发小,”贺槿茂说,“风寄简。”

“你好你好,”宋一航自来熟地坐下,“兄弟,你这带的什么啊,这也太香了。”

风寄简看了看贺槿茂。贺槿茂微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可是已经晚了。风寄简这人,天生不会拒绝一双盯着饭菜发亮的眼睛:“没吃呢吧?一起?”

那顿饭,宋一航吃到了人生中最震撼的一只虾。

虾是白灼的,蘸料是风寄简自己调的,就酱油、醋、一点点姜末,比例不知道怎么配的,鲜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兄弟,”宋一航热泪盈眶,“你以后每周都来吗?”

“每周六。”

“那我能……”

“不能。”贺槿茂说。

“我就吃一口!”

“半口也不行。”

宋一航悻悻地走了。但是第二天,整个医学院都知道了:临床一班的贺槿茂,有个每周六来送饭的发小,帅,会做饭,做的饭香飘十里。

不知道谁先起的头,管风寄简叫“蹭饭帅哥”。

“明明是他来送饭,怎么叫他蹭饭的?”陈默推了推眼镜,提出灵魂拷问。

“因为他蹭走了老贺啊,”宋一航理直气壮,“每周六下午,老贺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图书馆都找不着人。这不是被蹭走了是什么?”

这个解释意外地有说服力,“蹭饭帅哥”的外号就这么定了下来。

他本人第一次领教这个外号的威力,是十一月。

那天他照常拎着保温袋进医科大,在图书馆门口被两个不认识的女生拦住了。

“同学,”高个子女生有点激动,“你是不是……每周六都来的那个?”

“啊?”

“蹭饭帅哥!”另一个女生小声说,“真的是你!我们能合个影吗?”

风寄简拎着保温袋,一脸懵:“合影?跟我?”

“对啊对啊,你做的饭在我们学校可出名了,宋一航师兄天天在朋友圈炫耀那半只虾。”

风寄简哭笑不得,正不知道怎么回,肩膀被人从后面搭住了。

贺槿茂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站在他身侧,手搭在他肩膀上,看着那两个女生,言简意赅:

“他要吃饭了。”

两个女生看看他,又看看他搭在人家肩膀上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说了句“不打扰了”,手拉着手跑了,跑出老远还回头看。

“她们在激动什么?”风寄简不解。

“不知道,”贺槿茂把他的保温袋接过来,“吃饭。”

风寄简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肘子的香味从袋子里飘出来,他就把这事忘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医科大的校园墙上多了一条投稿:“图书馆门口偶遇蹭饭帅哥本尊!比传说中还帅!而且贺同学全程护食,那个眼神,懂的都懂!”

底下评论盖了一百多层。

外号传到风寄简耳朵里,是十一月底的事。

他听完,笑了半天,然后给贺槿茂发消息:“听说我在你们学校出名了?”

“嗯。”

“蹭饭帅哥,”风寄简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明明是我做饭你蹭饭。”

“嗯,”对面回,“我蹭饭。”

“那以后我叫你蹭饭帅哥?”

“随你。”

“蹭饭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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