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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病床前的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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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出来,一切正常。祁主任亲自来看的片子,看完把片子往阅片灯上一插,回头看了一眼并排站着的两个人,哼了一声:"命大。"

顿了顿,他又说:"小贺,给你放三天假。这三天不许查房,不许看片子,不许偷偷跑回来。"

"主任,我——"

"这是命令。"祁主任瞪他,"你们骨科离了你转不动了?我还在这儿呢。"

贺槿茂只好应下。

十点多,病房门口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林师傅的儿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头低着,不敢进来。跟昨天下午判若两人,眼睛肿着,想必也是一夜没睡。

"贺医生,"他开口就带了哭腔,"我对不起您。"

他把水果放在门口,深深鞠了一躬,腰弯下去,半天没直起来。

"我爸今天早上把我骂了一顿,"他说,"他说您是个好医生,是我浑。我昨天……我昨天是急糊涂了。我爸那条腿,我们全家都指着它。我一听恢复慢,我脑子嗡的一下……"

"我知道。"贺槿茂说。

"您别原谅我,"小伙子抹了把脸,"您该告就告,我认。我就是得来跟您说一声,对不起。还有……谢谢您。我爸说,他这条命是您保下来的。"

贺槿茂看着他,说:"水果拿回去,给你爸吃。你爸术后要高蛋白饮食,回头我让护士把食谱给你们送过去。"

小伙子愣住了。

"回去吧,"贺槿茂说,"你爸身边不能离人。"

小伙子又鞠了一躬,这回眼泪直接掉在了地砖上。他退出去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他走后没多久,302床的林师傅也让护工推着轮椅过来了。老爷子腰椎上还戴着支具,在门口就给贺槿茂作揖,被秦姐拦下了。

"贺医生,"林师傅的眼睛通红,"我老林家对不住你。"

"林师傅,"贺槿茂撑着坐直了些,"您现在该卧床。"

"我躺不住,"老爷子摆手,"我听说你要出院了,我得来送送你。你放心,往后我这条腿,就按你说的练,一天都不偷懒。"

秦姐在旁边叹气:"行了行了,一个病人送另一个病人,像什么样子。"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等老爷子把话说完,才让护工把人推回去。

风寄简在旁边全程没说话。等人走了,他才开口:"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不然呢,"贺槿茂靠回床头,"真把他告了,他爸的后续治疗怎么办?这家就垮了。"

"可你白挨这一下。"

"不白挨。"贺槿茂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不是还赚了你一个通宵吗。"

风寄简瞪他:"都什么时候了还贫。"

话虽这么说,他的耳朵尖却红了。

上午十点四十,风寄简到走廊尽头给常姐回电话。

"人没事,下午出院,"他说,"常姐,这几天——"

"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常姐在电话那头说,"假我给你批了,批到下周。工作室有我,有小周,有大刘,天塌不下来。你就给我把人照顾好,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常姐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小风,姐多嘴一句。有些东西,医院走廊里看得最清楚。看清楚了,就别装糊涂。"

风寄简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姐不催你,"常姐最后说,"但姐把话放这儿——你俩要真成了,第一个红包是姐的。"

挂了电话,风寄简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银杏树长得正盛,七月的叶子绿得发亮。他想起江州师范后门那棵老槐树,想起那个铁盒子,想起八月十六。

三十六天。

他又给两边家里各回了一个电话。苏晚晴在那头絮絮叨叨,从"晚上别熬夜"说到"医院的饭菜不干净,回家给槿茂炖汤",说了二十分钟才挂。许慧兰的电话短得多,只说了一句:"寄简,周末你们要是方便,阿姨包了饺子,让槿茂带回去冻上。"

"方便,"风寄简说,"阿姨,肯定方便。"

回到病房,贺槿茂正靠在床头看手机——是科室群里的消息,他在看排班表。

"看什么看,"风寄简一把把手机抽走,"祁主任说了,三天不许想工作。"

"我就看看下周谁值班。"

"谁值班都轮不到你操心。"风寄简把手机塞进自己口袋,"你现在的工作就一样,好好当你的病人。"

贺槿茂看着他,忽然说:"寄简,你这几天也吓着了,下午回家好好睡一觉。"

"我不困。"

"这句话你从昨晚说到现在,"贺槿茂说,"眼睛都是红的。"

"红也不困。"风寄简拉过椅子坐下,摆明了立场,"再说了,回家睡跟你一起睡。你睡我就睡。"

贺槿茂拿他没办法,只好由他去。

中午,秦姐送来一份饭,两份菜,米饭压得实实的:"科里食堂打的,小贺的那份是医嘱餐,你的随便吃。"她看了看两个人,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都好好的。"

下午三点,出院手续办好了。

风寄简拎着两个人的东西,扶着贺槿茂下楼。其实不用扶,贺槿茂走得很稳,但风寄简坚持,贺槿茂也就随他去了。

地下车库里,大刘的车静静停在角落。风寄简把人扶上副驾,系好安全带,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驶出车库,午后的阳光轰然而至。

"晒太阳了,"贺槿茂眯起眼睛,"一天一夜,跟过了一个月似的。"

风寄简握着方向盘,没接话。车里的空调吹着,广播里放着一首很旧的歌。开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风寄简忽然开口。

"贺槿茂。"

"嗯?"

"昨天小陆跟我说,你看见对方要动手,没躲。"

贺槿茂沉默了一下:"他嘴真快。"

"你为什么不躲?"

"身后是病人。"

"那以后呢,"风寄简转过头看他,眼睛直直的,"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还躲不躲?"

贺槿茂看着他,看了两秒,说:"躲。"

"骗人。"

"真躲。"贺槿茂说,"昨晚有人跟我说,我的命不全是我的。我想了一晚上,他说得对。"

绿灯亮了。风寄简转回头,踩下油门,喉头动了动。

"那说好了,"他说,声音不大,却很稳,"以后你的命,有我一半。你要是敢有事——"

他顿了顿。

"我就跟你一起走。"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贺槿茂伸出手,越过中控,轻轻按在风寄简握着挡把的手背上。

"好,"他说,"都听你的。"

车窗外,这座城市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七月的风灌进车窗,吹得人眼睛发酸。

风寄简想,还差三十六天。

三十六天以后,老槐树,四十厘米深的地方,有个铁盒子。盒子里有两封信,一封是他写的,一封是贺槿茂写的,十年了,谁都没看过谁的。

他把车开得很稳。

后视镜里,医院的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风寄简开门,玄关的灯应声而亮——上个月他特意换的感应灯,说是怕贺槿茂下夜班回来摸黑。两双拖鞋并排摆在鞋柜前,一双四十四码,一双四十六码,鞋头朝着屋里,像列队欢迎。

贺槿茂换鞋的时候,风寄简已经钻进了厨房。

"你干什么?"贺槿茂跟过去。

"煮粥,"风寄简系上围裙,"鱼片粥。秦姐说你今天只能吃清淡的,医嘱餐那玩意儿我看了,跟喂兔子似的,回家我给你做正经的。"

"寄简,"贺槿茂靠在厨房门框上,"你该去睡觉。"

"煮完就睡。"

"鱼片粥要片鱼,要腌,要吊米油,"贺槿茂看着他,"没有两个小时下不来。"

"所以呢?"风寄简从冰箱里取出鲈鱼,回头冲他一笑,"你乖乖去沙发上躺着,两个小时以后,粥就好了。"

贺槿茂没动。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系着围裙的背影,看着那个人洗米、片鱼、切姜丝,动作行云流水,像过去这一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午后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斜进来,给那个背影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想起那个人光着两只脚冲进急诊,想起他抱着自己哭得浑身发抖,想起黑暗里那十根嵌进自己指缝的手指,和那句以为自己睡着了、其实听得一清二楚的——

你要是敢有事,我就把那句话提前说了。

哪句话呢。贺槿茂站在厨房门口,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得很沉。

他知道是哪句话。他等了那句话,等了不止十年。

"寄简。"他开口。

"嗯?"风寄简正往锅里下米,头也不回。

"没事,"贺槿茂说,"就是叫叫你。"

风寄简笑骂:"有病。"

"嗯,"贺槿茂转身往客厅走,嘴角却翘着,"病人,刚出院。"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人一碗鱼片粥,就着一碟凉拌黄瓜,在餐桌前吃得安安静静。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透,城市亮起万家灯火,其中一盏是他们的。

吃完饭,贺槿茂被勒令去卧室躺着,风寄简刷完碗,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借着走廊的光,看了看床上的人。

睡熟了。眉头是舒展的,呼吸是匀的。

风寄简在门口站了很久。

"晚安,"他用气声说,"明天见。"

门轻轻带上。客厅里,风寄简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一行字:

"距离八月十六,还有三十六天。"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他答应我了,以后会躲着点。说到要做到。"

而身边的人还在。手背上那只手的温度也还在。

这就够了。风寄简想。这一次,他不会再等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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