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到虞向明的办公室当然不是说的这件事,他说的是请虞向明不要将这份报表递交投行委员会。
他肯定钱立不可能从任何渠道知道他和虞向明私人谈话的内容,这就给他在这次谈话里留出了很大一片余地。
最终问题应该会落到那几家空壳公司上,其他所有问题都是烟雾弹。
而对于空壳公司,之前他向小满求助权限之后,小满并没有将自己查到的东西分享给他,反倒是在整理封存文件时,从他这里将所有有用的信息全部带走了。
岑宁现在倒是有点感谢小满的不坦诚,钱立想知道他知道什么,钱立不知道的是,其实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要做的就是在钱立的问题上,聪明的说实话,透露一部份,保留一大部份。
说谎是很危险的,他们突击六组,事先一定做了详细的攻破计划。
他们一定会交叉问询辨别每个人交待内容的真伪。
钱立从他身上收获到了一些他们事先已经全部都知道,没有任何价值的内容,从钱立到最后频繁看手表的动作可以知道,钱立觉得在他身上浪费了太多不必要的时间。
他从总监办公室出来后,穿过长廊往电梯间走时,与正好下来接受谈话的小满擦肩而过。
他礼貌又青涩的给小满打了个招呼,小满没有理他。
这一切也都被小满身边另外一位合规部的同事看在眼里。
“唐东这次是要把事做绝。”
两个小时后,Noah回到六部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电脑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很巧就是他离开办公室的那个时间发来的,内容是合规部的一封正式通知。
合规部将对云叶茶饮项目核心成员进行工作访谈,并附录了人员名单。
被访谈过的员工陆续被Noah喊进办公室了解情况,岑宁是最后一个进他办公室的。
在他之前,他看到Stella脸色凝重的从Noah办公室里出来。
“岑宁,刚才你和钱总监都聊了哪些问题,你还记得多少?”
“我全部记得。”
看到Noah的表情,他对岑宁的回答并不感觉到意外。
在岑宁复述的过程里Noah的嘴唇一直紧紧抿成一条线。
钱立很聪明的准备了一组嵌套式的问题,用从岑宁这里得到的答案去验证小满话里的真伪。
小满是第一个被他喊进办公室的人,他本以为自己首先要做的是安抚小满的情绪,毕竟唐东现在已经是把职业底线踩到脚视为无物,小满却表现得出乎他意料的冷静。
钱立的策略似乎是对小满使用激将法,面对小满时,他准备的是一套完全不一样的说辞,“介于在当初尽调过程中六组与其他组成员似乎存在着很大一部份分歧,我们合规部认为六组内部存在着工作能力问题,这样一对一的谈话在目前阶段十分有必要。”
小满对他的询问十分配合,问到弘毅供应链与祥瑞商贸时,小满没有隐瞒自己曾用公司权限想更详细了解两家公司的工商登记情况。
只不过自己的权限暂时不够,打不开这部份的公司内部文件。
“你说钱立问你,虞向明在让你解释你在报表里发现的问题之后,暗示过你不要再去过多追究。”
Noah向岑宁确认具体情形。
“我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岑宁说到,“而且钱总监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看到他把面前的录音笔关掉了。”
“对,这是一个带有明显诱导倾向的问题。”Noah承认,“他们合规部门不会留下自己踩线的隐患。”又问到,“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只对工作中模型计算的数据准确性负责。”
明明六点钟的时候从办公室的窗户看出去还是一片绚丽的火烧云,岑宁看了看手边的长柄伞觉得是个管家预错误的累赘,等到他下班窗户外面已经是烟雨濛濛一片了。
他站在公司门口有点犹豫,是不是等雨小一点再走。
虽然他手里有伞,但雨被风吹得歪歪歇歇,他没有信心能够稳稳握住这把伞沉重的伞柄。
而且外面有些降温了。
要不要打一次车呢。
岑宁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软件,不仅车费涨价,而且等待人数也在两百人以上。
咬咬牙走吧。穿过这道风雨,很快就会到家了。
岑宁做了一系列心里建设,在公司门口支开伞的时候,一只手从他身后握在了银质手柄的上方,“我没有带伞过来,可不可以麻烦你送我几步。”
这个声音,还有淡淡的苦橘味道的香水岑宁再熟悉不过。
他朝侧边扭头,穿着薄风衣的虞向明就在他侧后方,正低头看着他。
大概他的表情太奇怪——他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虞向明问到,“不愿意送我?”
“不是。”岑宁的手没有从伞柄上拿开的意思,“我不知道你回来了。”
“哦,是这样。”虞向明一本正经的揶揄,“我们公司暂时没有行长所有行踪要向下下下下下级员工报备的制度。”
“那你可以向董事会提议下。”
大概是下午被合规部的突击搞得整个人都神经紧绷,看到虞向明就在自己身后,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嘴也不受控制的走在了脑子的前面。
虞向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后知后觉的释怀到,他和岑宁之间似乎建立了一种古怪的默契。
在过去一个月,在新加坡的公司宿舍,折磨他心绪不宁的一定就是这种古怪的默契。
两人一起走下公司门口的台阶,虞向明指了指那间三平米的鲷鱼烧店,“朋友让我替他买点东西。”
站在路边,闻着香甜的黄油味,岑宁觉得自己的肚子好像叫了一声。
好想吃鲷鱼烧。
但是虞向明在旁边,自己开口恐怕虞向明又要很不讲道理的买单。
不想让虞向明出这份钱。
岑宁忍耐着自己的嘴馋,想明天下班要买两个放肆吃一顿。
虞向明把每个口味的鲷鱼烧都买了一份。
鲷鱼烧放在纸袋里,他摸了摸,纸袋的底部还有点烫手。
虞向明撑着伞转身往路边走,“回家吧,公司派驻到新加坡的华人厨师喜欢重口调味,再吃下去我味蕾就要失调了。”
司机在路边撑着伞,在虞向明走进的时候替他打开车门。
两人坐在车后排,虞向明从纸袋里拿出一份鲷鱼烧,“吃的时候小心点,不要撒到车上了。”
岑宁没有伸手去接,“给我的吗?”
“我又不吃这种玩意儿。”
“不是替朋友买的嘛。”
虞向明很嫌弃,“是小满让我买给你的。”
“为什么?”岑宁就更不理解了。
虞向明耸了耸肩膀,把鲷鱼烧塞到岑宁手里,“谁知道,大龄单身剩男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又觉得逻辑不通顺,改正,“应该是一天到晚莫名其妙才会单身到现在。”
肚子好像又响了一下。
岑宁没有客气,一口咬下去,内陷温热不烫嘴,表皮酥脆,红豆绵软。
整个人都无比满足。
“下午的事过份吧,明明是一间公司,部门之间合作起来敷衍了事,斗争起来却特别积极。”虞向明像是在和岑宁说话,可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时候工作才能是工作本身呢。”
岑宁听不懂虞向明说的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在新加坡的这一个月一定经历过很多次不顺心。
虞向明看他听到一半停下来了,催促到,“快吃,这东西凉了还能吃吗?”
“虞行长。”岑宁用手指擦了擦自己的嘴角,问他,“什么是‘工作是工作本身’?”试图能够了解一些虞向明过去一个月的经历。
“和你没关系。”虞向明换了一副故作轻松的口气,然后威胁到,“要是被我发现地毯有碎屑,保养车的钱我会让财务直接从你的工资卡划到我的账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