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一直在失去，那他还剩下什么呢。

助手默默叹气，把陈博士桌上散落的塑料纸摆好。可重复，难以破坏，做的和百年前的仿生纸张一模一样，摸上去手感别无二致。

不对，它没有见过几百年前的“纸”。它内心给自己的逻辑减分，小心抬头。

“陈博士，按照您今天的行程，九点半，需要与亚联邦在港岛总局的探长会面，进行仿生人科学研讨——”

“再之后，您的午休时间在下午一点到两点半，随后，您的文书资料会转到总局那边。”

“好了。”陈竟客打断它。

仿生人助理笑容甜美，仿佛真的像一个人类特助。它的动作利落地整理好物品，抱着自己的文件夹：“需要我外出等候吗？”

倘若不是下颌处的数字编号，估计真的没人猜的出来。

“你先走吧。”

压着嗓音，陈竟客送走了仿生人特助。放眼四周，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办公室，没有杂物，墙壁到地板都刷成白色。大概是窗户的位置，百叶窗随着光线自动轻摆，挡住窗外的霓虹。

唯一多余出科研的东西，是桌上的一张照片。

“系统，系统？”没有回答，陈竟客改呼B88的大名，“B88？”

无统应答。

陈竟客自觉头痛，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

照片里，他站在齐行山身边，青年更成熟了些许，鼻梁上挂着一副平光眼镜。画面中的自己任由被搂着腰，笑意盈盈看向镜头。

他深呼吸，真的很想掐自己一把，看看是不是还清醒。

系统把他投入到准备空间，甚至不算一个完整的投送，立刻又消失了。电子故障音喧嚣，陈竟客草草阅读了《初智齿》的故事，眼前一黑，下一秒便坐进了椅子里。

毫无防备。

他大致看了一眼，这么一个到处是人工智能高科技的世界，也不缺一个系统，B88却莫名其妙消失了。

莫非是同性相斥？

他放下照片，天花板上的智能投影自行启动，机器音响起：“陈博士，是否需要投影这张照片，检测到您在浏览相片时经常播放钢琴乐，以下为您推荐……”

“不需要。”

陈竟客再一次谢绝。

《初智齿》的副本世界里，这回齐行山终于转正了，是他已经过世的丈夫。设定在三百年后的模拟地球生态的中转星球上，人类科技足以支持研发仿生机器人，走进了社会每一片角落。

陈竟客作为为数不多的人类学家，意外和专攻生物拟态的科学家坠入爱河，却在相伴数年之后意外丧夫。

文中写他心不在焉，夜里几乎以泪洗面，睁着眼睛夜夜难以入眠。

？

正主本人阅读完，也是深深沉默。

他也是没想到，在粉丝笔下，他居然出走半生，归来成了遗孀。

而且这个故事背景，他越看越眼熟，怎么想都仿佛之前自己看过的那本经典小说，讲仿生人和——

玻璃门被叩了叩。

特助在门外对他微笑，颇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推门进来，道：“很抱歉通知您，陈博士，您上午的会议提前了。”

陈竟客分不出昼夜，一时半会也没找到钟：“现在几点了？”

“八点四十，预计会议将在十五分钟内准备，九点整召开，”面对他的大惊小怪，仿生人做了个意料之外的微表情，仿佛自己也十分震惊，“您似乎已经忘记了，港岛现在处于夜半年，博士，靠天色辨别时间的方法已经没用了。”

最需要系统的一个副本，脑中的代码却安静无比，陈竟客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在装死，只能若有所思点点头。

一来，他搞不懂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二来，这群仿生人像人类像到令人发指。

女仿生人眨了眨眼，十分体贴道：“检测到您的体温在升高，呼吸加速，请问是否需要我调节到更温和的情绪模块，以便和您进行交流。”

它可以思考，也很轻易地看出了，陈竟客恐怕是在紧张。

陈竟客囫囵地点了头。

他们出门，拐进一条走廊，甫一见到落地玻璃，陈竟客顿时又被激起些不怎么好的回忆。

窗外下着雨，全息投影在空中闪烁，巨幅投影在灰败的夜色中折射，飞车穿梭。当真和陈竟客之前看的那些未来科幻电影一样。

眸光回转，他随着女仿生人的步子。

一路上频频有人对他点头，陈竟客总是止不住盯着人脖颈看，有些人的下颌确实有数字，大部分人却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世界还是人类更多。

“博士，我注意到您对编号很感兴趣，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助您的吗？”

陈竟客指指自己脖颈，下颌一片白皙，示意给她看：“他们，都是仿生人？”

“有些是的，有一些我也不知道。”

助理对他狡黠一笑，道：“在十年前的大规模仿生人叛逃前，仿生人是不需要外示编号的。也就我们这一批次赶上了，后面的新型仿生人也不再体表呈现编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