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很麻烦吗，看不出来。”

“是的。他们的编号打在视网膜内，需要特殊检查手段。”

助理不解，亚联邦方面的资料显示，这位来自地球的博士应该见过了更尖端的科技，怎么还有这么多问题呢。

但它的任务是解惑，陈竟客问什么，她的程序只有回答的份：“旧批次的仿生人，很多甚至连编号都没来得及烙印，更难以分辨。”

陈竟客好奇了，女仿生人的情绪和温度体感这么真实，即使他们站的这么近，如果不说，陈竟客也察觉不到什么端倪。

把人和机器人做的这么像，情绪都要模拟，这怎么分开呢？

他斟酌了字句，显得自己不是一无所知，说：“那你觉得，仿生人与普通人的区别，就比如你和我的区别是什么？”

这简直是在问特助小儿科的知识。

女仿生人露出一个标准笑容，回答：“灵魂。”

“博士，去年地球历10月，您对C公司新的0.35.9号量表数据产生了疑问，并给予了很多有意义的反馈，那场辩论我还记得。”

“您在会间提到了，所以我想借用您自己的话回复您的问题：‘我们之所以不称它们为人，除了共情，还有就是灵魂。这是每一个公民都知道常识。’”

“谢谢，你的数据库更新的非常快。”

陈竟客一顿，卡了个壳。

走廊之外，楼梯螺旋向上，玻璃的穹顶映射了窗外的夜色。陈竟客拾级而上，听仿生人对自己的理念侃侃而谈。

“……的确有非常多评论说，量表是已经过时的检测方法了，问几个问题，探测对面是不是仿生人，不如生物检查来的快。但我还是认为，这是一个极其高效的方法……”

割裂。

它明明自己也是仿生人，提起来自己是个非真实的，承认自己是虚假的人类，居然能做到这么坦然。

“……我非常敬佩您，陈博士。”女仿生人的眼睛似乎都在放光，语气一缓，“但是收到了您爱人过世的新闻，听说您暂停工作，真的让我很难过。”

陈竟客捕获到它的措辞，自动忽略爱人二字，道了声谢：“谢谢你的关心。”

这和对着家里干完活的扫地机器人说一句：“辛苦了”有什么区别！

已经无法言说是震撼，过往的科幻文艺看过了就是看过了，可要是真的对着一具能思考能沟通的机器人讲话，甚至为他共情……

陈竟客后颈爬下冷意，战栗地发麻。

女仿生人发现他失神，演算出自己的话大概率伤到了人，内部立即又更换了一个模块系统。

清冷的博士掀起眼皮，瞥了它一眼，长睫垂下浅淡阴影，没有再说话。

或许丧夫之痛真的如此难以启齿。情绪敏感度下调后，仿生人真真切切地为他难过。

情投意合逃不过生死，想必相爱了这么多年，肯定还是舍不得吧。

它注视着陈竟客眼底那层青黑，暗中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那种心疼就更真实了，一位失去丈夫的年轻博士，为了亚联邦的稳定投身工作……

想一想，都要让人掉下泪来。

而当事人一无所知。

陈竟客又不知道它的内置计算机在跑什么模拟效果。都这么高科技的世界了，楼梯还建的这么高，他扫了周围，工作人员少，爬上爬下还是纯靠腿。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陈竟客深以为自己要爬不到楼上了，手腕上突然一震。

手环屏幕只跳出两个字：上一楼层后左转。

亮过即熄，陈竟客咬牙，跟着高科技的指引继续往上爬。

落在女仿生人的眼里，单薄的背影独木难支一般往上攀登着阶梯，遗孀走走停停，时不时休息片刻。

着实可怜。

好不容易到了楼层，陈竟客一扭头，果不其然女仿生人泪眼盈盈地跟在他身边，眼底噙着水光看他。

虽然不知道怎么了，陈竟客似乎也不是很想了解了。

跟随指引，他来到一间办公室前。仿生人为他推开门扉，里面静了几秒，传来一声清晰的：

“进。”

陈竟客抬手的动作瞬间止住。

就算磨成灰化成沙土，他也，绝对不会听错这个声音。昨夜还同他耳鬓厮磨，咬在颈侧呢喃。

等了许久不见人影的探长有些不耐烦了，抬起眼，望了下动静传来的地方。

陈竟客该愣住了，迅速打量过对面的脸。下颌线清晰，往下喉结分明，脖颈之上，光滑干净的没有一点痕迹。

自然也不存在编号。

他副本里的亡夫，死去的丈夫，正好端端坐在那。

齐行山不解，气氛为何突然静止。人类学博士目光闪烁，看他的神情活像见了鬼。

他只得对陈竟客礼貌一笑，犬齿露出一点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