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你愿意去吗?”
罗莎琳德嘟起嘴,小声嘟囔道:“现在的飞船上有修理机器人,不需要人亲自去的。”
陈竟客顺着她的意思,猜测道:“仿生人?”
罗莎琳德没有说话。指针轻轻摆动,但坚定地往红色区域偏。
她对生命的态度模棱两可,既不希望让仿生人伺候她,但这种危机关头,却也不希望自己送死。
“你觉得仿生人是一种可以拥有权利的生物吗,像人一样?”
“我不觉得。”她这次的回答很快,“仿生人已经被证明了是工具……不,我的意思是我不会想使用它们,但也不意味着它们是可以和人类相提并论的。”
“可以了。”
齐行山扫了眼自己的通讯器,叫停了测试。
罗莎琳德看他们的眼神很奇怪,她瞪大眼睛,抱怨道:“我不敢相信,这就是0.35.9号量表?”
和她预想里的一点也不一样,简直是一团乱七八糟!
什么奇怪的问题都蹦出来了,什么记忆啊爱情啊,甚至还问她了很多有些冒犯人的伦理问题。
罗莎琳德现在有些讨厌这些东西了,她为自己申辩道:“……其中不少问题,我想知道是不是都是为了让人不通过设置的,您要是面对这些问题,您会怎么回答?”
陈竟客没有答案。
罗莎琳德的反馈很真实,她能感知到美和艺术,她了解死亡,可量表给出的结果依然在他意料之中——
她的确是仿生人。
她的移情能力不过关,而道德水准和社会责任堪称优秀,符合仿生人的典型特征。
“纳尔森小姐,很抱歉,你的结果是没有通过。”
罗莎琳德脸色瞬间煞白,她猛地站起身,努力解释:“这不可能!”
“我也很抱歉通知你这样的结果,保险起见,你可以去一趟执行局,做一次简单的骨髓测试。”
穿刺骨髓的修复期很长,更别说它本身的疼痛难以忍受,罗莎琳德不相信这个结果,喃喃自语道:“不可能的……我什么事都记得,你不可能说我是仿生人,我小时候到现在的记忆我都清清楚楚……”
她还记得小时候的家,屋边长满了忍青和别的藤蔓,只有爬墙植物才能在那颗星球上活下来,她回到家,她和父母讲自己上课的画。
她成绩优异考上了艺术学院,成为了为数不多的学生,她什么都记得!
“不可能是假的!”
陈竟客坐着,他不想去动,也不想看齐行山怎么说服这个崩溃了的仿生人。问完罗莎琳德之后,他就想走了。
他应该猜到的,这个副本不准备让他再遇见别的人类了,一次次把他的信任打碎了再重组,打碎了再建立起来。
可他还是会为罗莎琳德的眼泪而难过。
“一切都可能是虚拟记忆,它们不一定是真的。如果你依旧不相信,我希望你能够配合,去做一个骨髓测试。”
齐行山边说边起身,空出一段时间,他小声告诉陈竟客:“你先出去吧,这里我来。”
万一事态严重起来,他不得不动手,他不太希望陈竟客再看一次了。
鉴赏家目光扫视过自己的小小房间,搭配和谐的艺术品错落放着,一樽樽都温和地目视着她,把他们围在中间。
她还记得自己的欣喜,她还记得自己坐在航空器上,抱着画框返航的心情。
现在说她是假的。
齐行山目送陈竟客关上房门,他转过头,看向泪眼涟涟的女人。
她双唇颤抖着,像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罗莎琳德摇摇头,鼓起勇气:“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不是人类?”
“现在他走了,”齐行山轻松不少,说,“执行局查询到了你十年前的购买记录,你的账户向地球一家直营店购买过枚记忆拷贝器,方便说说你是怎么使用的吗?”
“什么拷贝器?”
罗莎琳德动摇了,她疑惑地抬头问。
“活体记忆拷贝器,通常用在报废的仿生人身上,也有被发现,用在自然人人体身上的。”
听完他的话,罗莎琳德害怕地后退几步,靠在展台旁边。石膏像沉默地立在那,硌得她背心生疼。
她当然听说过这个。
拷贝记忆需要使用这个,十年前用的版本太过于残忍,受到了大众的抵触,就是因为它需要仿生人大脑模组里的鲜切组织。
而且后来几桩恶性的仿生人叛逃案件证明了:人类的也可以,越鲜活,越真实。
罗莎琳德骤然懂了,瞳孔缩小。
她面前的人好像突然开始天旋地转,什么压在她心上,硬的发疼。
她知道齐行山什么意思,他在暗示,或许是她亲手杀死了罗莎琳德,然后……
*
陈竟客忘记了还要看时间。
他找到了一扇敞开的窗,外面夜凉如水,和他记忆里那个闷热的港城一点也不一样。
有人从背后搂住他的腰,额头靠进他颈窝,蹭了又蹭,换成了温热的呼吸。
“结束了?”陈竟客问。
“她自杀了。”
齐行山闷闷地答道。
那也是种结束。陈竟客看向夜色,暂时想起3752号对死亡的箴言,一语成谶。
的确,一如凉爽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