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想象中不一样。
罗莎琳德拿过了贴片,扣在自己太阳穴外侧,她小心翼翼地按了按,让它们不要掉下来。
0.35.9号量表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额头上传来的触感单纯只有磁片的冰凉,像有些边缘星球的医院里会用到的工具。
简单,普通,和她听说的那种冷酷的工具截然不同。
“量表不会冤枉我吧?”紧张的心情散去不少,罗莎琳德开了个玩笑,负责测试的陈竟客已经就座了,动作缓慢地翻找着试题。
“量表是准确的,只要证明你是人类,它不会误判。”齐行山回答了她的问题。
罗莎琳德有很多问题:“它没有误判过吗,不可能吧?”
“目前为止,没有。”
据说任何功能正常的人类都能通过这套测试,不过也有智力障碍的少部分理解不了问题,移情能力和道德水准都极其堪忧,可能会被被错判成仿生人。
理论上是这样,但联邦的记录中一例都没有。
“那好吧。”罗莎琳德猜自己也问不出来真相,如果它真的出错过,肯定也是秘密,联邦对外宣传说它从无败绩,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流窜的仿生人。
那一定也不会错判自己。
轻微电流刺激了眼周的皮肤,罗莎琳德眨了眨眼,听见男人对她宣布:“量表只是简单进行一项移情测试,检测你的社会情感和道德反应,希望你能够理解配合。”
“我配合的。”
罗莎琳德感觉自己就像在等待一幅好画,隐约有些期待,说不上来,又有点喘不上来气。
男人睫眼低垂,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方便的话,请描述你最深刻的一段记忆。”
量表有厚厚一沓,陈竟客重新挑了一个和上次不一样的问题,有齐行山坐在旁边帮他观察微表情把关,这次的测试理应好过很多。
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如果这个女人又是仿生人怎么办?
他又要见证一次销毁,就在这间充满罗莎琳德品味和布置的房间里。齐行山好像浑然不觉,偶尔抬眼看他,笑意始终没消下去。
陈竟客理解他可能习惯了,或许也就不在意了,像这个世界里大部分人不在意仿生人的死活,连仿生人自己都不太在意同类的死活。
“印象最深刻啊……”罗莎琳德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她似乎有点怀念,“我大三那年的暑假,学校组织了一场前往地球的旅行活动,我们去看了地球上的博物馆。”
“里面很多画都被破坏了,灰扑扑的,院长带给我们看了一次录像,百年前的人类怎么修复它们。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吧,可我印象就是很深刻。”
罗莎琳德提到过她八十年前的经历,那时她就在边缘星球上收集仿画,眼下,她大概已经不是个年轻的自然人了。
陈竟客拿起摆在手边的资料,这也对得上,罗莎琳德曾经在F系殖民星球系统学习过古典美术鉴赏,后来成为一个四处流浪的艺术鉴赏家。
但他要找的不是这个,陈竟客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罗莎琳德一扬眉毛,道:“那说来话长了,博士。我第一次星际旅行就是去地球,舷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宇宙,睡醒之后就到了地球,再看那些没有光彩的画。”
“你很难想象它们曾经也璀璨过,现在散落在任何可能有人类存在的地方。”
罗莎琳德应该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抽象至极,然而面前两位都不像是能理解她的人。
她为自己解释道:“讲不清楚的,人和人的判断方式不一样,”她笑了,“您能解释清楚,为什么一段记忆对您很重要吗?”
陈竟客的确说不清楚。
情感极其的私密又主观,没有一个真正的对错,他只好在这一项后面打勾。
仪器的指针偏了偏,震动的幅度比以往都大。陈竟客注意到了,目光一路向下去找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想象一个情景,你的朋友送给你一座鹿头的雕像,可以挂在树屋和床边,你甚至看的见上面的绒毛。”
“哦,天呐——”罗莎琳德尖叫一声,“它是真的吗?”
“真的。”
“这是最好的礼物,现在无论是仿真还是电子鹿,都没有真鹿那种质感了。”罗莎琳德感叹完,才后知后觉般补充了一句,“不过有点残忍。”
她说的真心实意,就是这个道理嘛——生物已经毁灭的差不多了,星球上只有电子动物供人们驯养,电子动物就像仿生人,但它们不像人,又不会痛。
她的话太坦然,陈竟客注意到罗莎琳德感兴趣的目光,直勾勾盯了过来。
“你有养宠物的习惯吗?”
齐行山一直没开口,看着她的眼睛发问。
“我有只电子小猫,才三个月大,我在努力尝试抚养她。”
“你喜欢动物?”
罗莎琳德肯定了他的说法。
这很常见,大多数人类即使没有,也会养上一两只电子动物当宠物,它们给到的陪伴反而是人类很难给到彼此的。
人类广泛的移情,甚至对于比自己弱小,或者已经灭绝的动物都会感到怜惜。而仿生人不会,仿生人更类似于独立的个体,不用融入社会,于是对其他个体也没有感情。
因此它们也通常不会养宠物,通常不会。
“第三个问题,你的朋友显示给你看蝴蝶标本,问你有没有兴趣制作一次,他正好有几只活生生的蝴蝶。”
罗莎琳德眉头紧锁:“我应该会报警。”
……
陈竟客又问了几个上次提到的问题。
眼下罗莎琳德的回答中规中矩,齐行山见过不少非常聪明的仿生人,有些能把人类学的惟妙惟肖,甚至学着人类的模式生活。
可还是改不掉仿生人的本性。
他没有再打断陈竟客的问答环节,默默观察着罗莎琳德的表情。罗莎琳德的表现很出色,偶尔眨眼慢了或回答快了,都在可控范围内。
在一些她觉得冒犯的问题,她会缩起脖子,表现的非常不适,逼退陈竟客的话。
而一切都太正常了,她就像任何一个体面艺术鉴赏家,不希望遭到隐私窥探,恰到好处地回避了不少问题。
或许她根本就不会回答。
“第八个问题,”陈竟客没有碰她倒的茶,嗓子使用过度,声音有些沙哑,“你在经历一场没有尽头星际航行,遇到了乱流,现在需要人飞出舱外去修补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