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坊,内外方脉药室,少女背诵方书的声音低沉缓慢,断续从后院传到前面。
“升麻,人参,炙甘草,白术,柴胡陈皮,当归,黄芪……益中补气汤,骂人赶猪,虎皮当旗……升麻人参炙甘草……”
靠窗诊桌前,司酒窝收回给病人切脉的手,闻声让人吐出舌头查看。
病人家属眺目往后门瞧几眼:“司大夫这是新收了位小药徒?”
药柜前站着位抓药的客人,边帮付寸心包草药,接话道:“司大夫这里马上要成慈济院了,回头得让衙门给司大夫拨钱。”
药室里响起融洽笑声,司酒窝结束和病人对话,提笔纠正道:“人家寸心正儿八经在我这里做工,她出力我出钱,可没有谁帮谁。”
门口里边,来药室闲坐的阿婆,嗑着炒瓜子大声说道:“话可不是这样说,谁家伙计单纯做工还管帮东家洗衣做饭?司大夫是不是得付给寸心两份工钱?”
有人进来时,值药室里一片欢声笑语。
嗑瓜子的阿婆示意三人坐:“几位稍候片刻,司大夫很快就结束,来,吃炒货。”
伍凌抓把炒瓜子坐到阿婆身边,门外日光落在她半边身体上,难得显出几分温和。
“你哪里不舒服?”阿婆递上扔瓜子皮的盘子,闲聊询问。
李持岸同委红梅在旁坐了,好整以暇看伍凌和阿婆说话。
“我挺好,来此找司大夫有事。”
阿婆凑近仔细看两眼年轻人,“你可有偶尔胸闷,无缘无故叹气的情况?”
伍凌下意识摸摸胸口,挺直腰背:“还行。”
太过忙碌时,偶见胸闷叹息。
阿婆:“那你没白来,叫司大夫给你开张方剂,三副药吃下去,准见好。”
“年轻人,”阿婆磕着瓜子劝,“人生而有定数,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凡事不要太过执着。”
“我没有。”伍凌警惕打量这位不起眼的市井阿婆。
阿婆麦色的脸上皱纹重叠,笑呵呵一派慈祥。
好在司酒窝诊治结束,提着茶壶来给阿婆续水:“阿婆,您老看走眼了不是,这位官人可是行伍出身,身体好着呢。”
阿婆拽着司酒窝看一眼,再转头打量伍凌,忽然笑融融道:“你两个有夫妻相喂!”
所有人同时投来灼灼目光。
饶是脸皮厚如司酒窝,也有些招架不住,抓把炒瓜子塞进阿婆手里:“夫妻得是一女一男,我和伍大官顶多算姊妹相,那还是我沾了伍大官的光。”
接连两家病人离开,目光无不从司酒窝和伍凌脸上扫过,再窃笑着出门。
阿婆也端着瓜子盘离开,司酒窝顺手扫干净地上散落的瓜子皮,看见付寸心背对这边,在药橱前整理东西。
司酒窝重新给几人斟茶:“李大官几时重获自由的?”
李持岸拉着委红梅:“来找你换药,红梅足底磨破,昨晚又没怎么休息,估计这会儿情况更严重。”
司酒窝却只听到“昨晚没休息”几个字,示意付寸心提外用药箱过来:“你俩昨晚背着我干啥去了?——脚抬起我看看。”
委红梅轻拉了下司酒窝手腕:“我不要紧,大官和伍参军找你有正经事,我们昨夜,”她手遮到嘴边,令司酒窝俯身,“进到楼外楼了。”
司酒窝轻轻挑眉,偏头看李持岸,后者正好接过付寸心提的药箱,道:“司大夫,借贵地一用。”
“那边。”司酒窝会意,指了指布帘遮挡的屏风后,“寸心你带她们过去。”
付寸心从伍凌面前路过,低眉垂目,眼角里是伍参军一闪而过的衣摆。
“你也去了?”司酒窝目送那二人去屏风后处理伤口,凑近问伍凌。
太主府参军抱臂靠墙,闭目养神:“不要问那么多。”
“……”司酒窝侧目,“怎么还看不起人呢。”
伍凌掀了掀眼尾。
司酒窝也沉默着抱臂靠墙。
一直等到李持岸搀扶着委红梅,从屏风后出来。
司酒窝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笑得合不拢嘴:“有长足进展?”
付寸心半遮上店门,自觉退去后院。
李持岸扶着委红梅坐下,又是端水又是挪炭盆来取暖:“我们想再从你这里,问些马晶明案的相关线索,回城便直接来此找你,一起去府署?”
司酒窝看着李持岸忙前忙后,倍感欣慰:“马晶明案,说具体的呢?”
“是否可以确定,侯冠在石煤上泼的那盆水,就是导致马晶明死亡的直接原因?”
艰难差事兜头砸下,砸垮了司酒窝的笑脸:“太主府全面接手蒋学只案,我好容易清闲几日!”
耳边传来伍凌幽幽的声音:“知道我有多好了吧,还要说我看不起人?”
司酒窝同身侧人拱手,伍凌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我这里只存有马晶明验尸格目的备份,更细节的证据卷宗,你们得找老裴。”司酒窝起身朝后院去,临到小门口,她回头问了句,“殿下同意继续查马晶明案?”
伍凌冲她摆手,掌心朝内,手背朝外,那是个不要废话的意思。
后院的背书声不知几时停下的,等司酒窝抱来验尸卷宗,伍凌刚准备劝离一个来找司大夫抓药的人。
“那人来抓一次药,需得花二十钱,”桌上摆开马晶明验尸卷宗,司酒窝扯着嘴角道,“伍参军把人赶走,赔我二十钱。”
收到伍凌白眼。
司酒窝光明正大挪走她茶杯,不给她喝水了。
李持岸逐个查看验尸卷宗,目光在对面二人间飞快打个来回,道:“伍凌别找我家小妹了,和司大夫处处吧。”
话音没落,余光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再抬头,并肩而坐的两人,已然分坐到了李持岸左右手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