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的阳光刚斜斜照进漕运理刑厅的朱红大门,淮安城有头有脸的漕运官吏就已经全部到齐了。从管常盈仓的仓监,到督造闸河的河官,再到卫所里负责领运的千户,几十号人整整齐齐站在大堂两侧,靴底蹭着青石板,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淮穿着簇新的青色按察使官袍,站在大堂正中的公案后,指尖轻轻叩了叩桌上刚盖好玉玺的圣旨。
沈砚站在他身侧,一身同知的素色官服,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漕运司历年的旧档,封皮上还留着当年他当小文书时,用朱砂笔标注的密密麻麻的记号。
没人敢先开口。
这些年淮安的漕运主官换了一茬又一茬,哪一个不是到任先接地方豪强的接风宴,先把自己的腰包填满,谁也没见过这两位从京城回来的主官,刚进衙门第一桩事,就把所有官吏全叫来大堂训话。
陆淮抬眼扫过堂下的众人,没说半句虚话,直接把第一份章程甩在了公案上:“从今日起,漕运理刑厅的所有公账,每日酉时必须贴到衙门外的公示墙上。运军的月粮、河工的工钱、修闸的物料钱,每一笔银两米石,都要写得明明白白,淮安城的百姓谁都能站在墙根底下看,谁都能来理刑厅查账。”
堂下瞬间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
站在最前面的常盈仓仓监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拱手:“陆大人,沈大人,祖制里从来没有公账公示的规矩,漕运的账目干系重大,万一被市井小民看了去,传得乱七八糟,反倒容易生出是非。”他话音刚落,身后几个老胥吏立刻跟着点头,话里话外都在拿“祖制”当挡箭牌,想把这新规矩顶回去。
沈砚往前迈了半步,把手里的旧档“哗啦”一声翻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亏空记录:“嘉靖三十五年,常盈仓虚报修仓物料钱七百二十两;嘉靖三十六年,运军月粮每石被克扣三斗,共计贪墨粮米一千二百石。这些账,以前藏在库房的暗格里,百姓看不见,朝廷看不见,最后肥了谁的腰包,你们自己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