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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南望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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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立在前头,”刘亮说,“生意才走得远,做得长。”

“说得好。”蔡瑁一饮而尽,“就冲这句话,腊月里头一船,蔡家再添五百刀纸的订单。”

蔡瑁搁下盏,起身告辞:“船装货要两日,瑁今夜先回渡口,明日一早启程。府君,后会有期。”

散席后,顾皓月落在后头,跟刘亮并排走着。

“这位不是冲着纸来的。”她说,“他是来买‘阳翟的货姓蔡’这句话。荆州那边,谁掌控着阳翟的货源,谁就管着荆州士族的书案。”

“所以才要回账。”刘亮说,“货可以姓蔡,价不行。”

顾皓月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对了,还有一事。斥候那头看见他的副船前天在宛城停了一宿,见了袁府的人。”

郭嘉斜倚着门框正瞧着二人,听见这话歪了歪头:“蔡德珪的副船停在宛城那一宿,公不好奇?”

“无非就是两头下注而已。只要守规矩,随他。”

郭嘉收了笑,忽然道:“公可还记得周珌?”

“他还没死?”

“活得好好的呢。”郭嘉道,“前日洛阳传回话来,此人正在翻查长明村三十年前的旧档。魏三的人都没摸着这条线。”

刘亮蹙眉。

“他不是无党无派么?”

郭嘉又笑了:“可见公这是多招人恨,牛鬼蛇神都聚一块了。周珌三年前灰溜溜滚回洛阳交了差。今日又动,都不用查,此人必是和袁公路勾连到了一处。袁公路做事喜欢砸钱买人。明火执仗,像他的路数。”

他话锋一转。

“可许县那边,焦七一个跑腿的却拿得出钟家四十万斛死契,将满家、恒裕行、渡口牙人串成一线,后头人藏得极深,且从不露头。这不是袁公路的手笔。袁公路,没这脑子。”

刘亮在心底把得罪过的人筛了一遍。颍川大族、刺史府、御史台、汝南袁氏。数到后面,他自己笑了。

“袁本初也没这个脑子。”他说,“周珌和袁公路在明。许县那人背后,必定还有一只手在暗处挑着。”

郭嘉点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快了。”郭嘉说完,起身往外走。“公记得给我备上两壶好酒。”

当夜,蔡瑁来辞行。

“府君,瑁今夜回渡口,明日一早启程。”他站在厅门口,没进来,“还有一事,半真半玩笑——下回瑁来讨一个校书先生。”

“蒙学的书籍,校对皆出自我夫人之手。先生给不了。”刘亮说,“书,多送你二十部。”

蔡瑁拊掌大笑,笑完,认认真真朝刘亮揖了一揖。

船装货启程那日,渡口挤满了人。

纸三千五百刀,镜、皂各若干箱。另有一百部印好的书——《急就篇》《仓颉篇》,蔡瑁点名要的,说是荆州的蒙馆指着这个。

邴让带着义学十几个娃来帮着点数。狗娃子蹿前蹿后,跳上船帮,把书一部部码平,干得比大人还利索。

“先生。”他忽然仰起头问邴让,“书到了荆州,谁教?”

邴让站在跳板底下,望着满船的书:“书自己会教。人家那头不缺先生。”

狗娃子不问了。他跳下船帮跑回义学,再跑回来时怀里抱着一沓纸,都是之前娃们练字的废纸,裁得整整齐齐。

“塞书箱缝里,”他说,“叫荆州先生看看,咱们义学的娃拿来练字的也是好纸。别不舍得给他们用。”

蔡瑁在旁边看完了全程。他招狗娃子过来,问他几岁,念了几年书,先生是谁。问完了,他没说话,回头望了一眼阳翟城的方向。

船队启航,十几条船顺着颍水往下走,不久就消失在视野中。

渡口上,恒裕行的掌柜挤在人堆里看完,凑到王皓跟前:“王掌柜,俺家开春那单——排期还在么?”

“在。”王皓说,“帖子还押在府君案上呢。撕不撕?”

“不撕不撕!”掌柜把胸口拍得山响,“明日俺再添两百刀!”

蔡瑁的船还没走远,甄五的信就到了:北路腊月需加一趟车,镜子要新样子。信末捎了一句——北路车上,给府君捎了两坛中山的冻酒。半句没多打听南路蔡家的事。

荀彧看完信没发表什么意见,提了另外一件事。

“下午传了条消息过来——陛下缓过来了,腊月初六视朝,压了两个月的章表一并清了。”

刘亮点点头,手指点了几下书案:“自表,弹章,都到见分晓的时候了。钟家钱主往北去的那人,就是为着这事。”

他没再往下说,荀彧也没追问,收了信,退了出去。

刘亮把甄五的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信末那句“冻酒”底下,甄五还添了一行小字——“朝里风向变了,公自己掂量。”

这行字,甄五没写在明面上。

刘亮把信折起来,搁进案角的匣子里。他坐了一会儿,往西墙那张案看了一眼,郭嘉歪在案上——睡得正香。刘亮轻笑了声,走过去把皮裘给他盖上,吹了灯后退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腊月初四,洛阳来的驿马进了阳翟。同一天,郭嘉的车架出了颍川。

台使隗林掀帘下车时,日头正好,来人在府衙前站定,抬头看了会儿门口牌匾。身后站着八个持刀的兵卒随侍左右。

府衙门口轮值的小卒看见来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小跑着往堂里传:朝中来人了。

隗林进了郡府,手持符节,声音提高:“尚书台令符下颍川——阎五一案,械送案卷人证,赴洛阳复核!”

刘亮接过那道符,仔细打量了一遍,看完搁回案上。

“隗令史一路辛苦。”他说,“馆驿备好了,酒食跟着就到。案卷人证的事——办不了。”

隗林眼皮一跳:“府君,这是台里的符。”

“确实是尚书台的符。”刘亮说,“可阎五弃市是两个月前的事,案已结,判已行。依汉律,已决之案,复核须有诏。令史要提案卷,拿诏来。”

“刘府君!”隗林声音拔起来,“中常侍过问此案——”

“中常侍过问,就更要按律。”刘亮说,“洛阳城里说话最响的,也响不过律法。堂上有现成的案件抄卷,令史带几份回去,省得空着手。”

隗林脸色变了变,一甩袖子:“那人证呢?冯大鞭、周小虎一干人证,本使要当面传问!”

陈纪在下首开口,声音平稳:“人证是良民,不是案犯。传问良民,须本人情愿,须本地有司在侧,须录供入档三份——其一留阳翟核曹。三条,平议席具文过的。令史要传问,先问他们肯不肯。”

“他们敢不肯?”

刘亮没接这句。他看了看隗林,把话头岔开:“令史在阳翟住几日?馆子里暖和,酒管够。问话的事先不急。”

隗林一口气堵在胸口,拂袖去了馆驿。

——

荀彧和陈纪到了后,刘亮把那道符的抄件搁在三个人中间。

“焦七到了洛阳,见的是谁,魏三还没摸到。可这道符从尚书台签出,宦官的手伸进来了。”

陈纪抬起头:“宦官一党与大将军何进,这些年明争暗斗,从没停过。阎五的案在阳翟判了,袁家脸上挂不住,何进脸上也挂不住。宦官这时候伸手,是冲着何进去的。”

“他要的不是案卷。”刘亮点点头,“他要的是何进的把柄。阎五案已结,大将军一派不过丢个脸面。但证人提到洛阳,到时候咬出来什么,就不好说了。”

陈纪把平议席的具文摊开,翻了两页,又合上。

“符不是诏。案已结。人证是良民。”他把三条一一摆出来,“够用了。”

刘亮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这三条,在堂上可以讲。宦官要咬何进的话——出了这间屋子,一句都不能有。”

荀彧把邸报折起来,没有立刻收进袖里:“公,若朝廷真准了弹章——”

“案子已结,三通证据一件不少。袁氏弹不动我。”他说,“何况十常侍如今简在帝心。陛下信宦官一脉,不管他们愿不愿意,这件事上,他们得挺我。”

荀彧看着他,没说话。

“弹章驳不驳,不在袁公路。”刘亮说,“在洛阳两架磨——哪一方先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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