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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洛阳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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隗林在馆驿住下的第二夜,长随悄悄换了身短打,上街去摸冯大鞭的门。

刚走到第三条巷子,身后就多了两条影子,不远不近地缀着。长随转了两条街,一头扎进脚店再没出来。

魏三蹲在对面墙根啃完了一整块饼,回核曹报了此事。

刘亮把笔搁下:“盯着,不要动手,他们不越界,咱们就权当不知道。”

隔日隗林派随从上街转了一圈。回来的人说:四乡渡口贴满了单页,钟案判词一条条印在上头。茶棚里讲案的说到“渡口唱名”,底下听的都拍桌子叫好。

馆驿门口,每日有商户“路过”,探头探脑,看洛阳来的天使长什么模样。

长随替他着急:“府君,明日朝议便开了,今日拿不到这些人,回去如何跟上面交代?不若下吏悄悄去寻那冯大鞭?许些钱帛——”

“寻他做什么?”隗林望着灯心,叹了口气,“案子判词贴得到处都是,他一张嘴,供词还没等落笔,就先传遍四乡了。这阳翟——连墙角都长了眼睛。此事是办不成了。”

那道符压在枕下,头一回让他觉得烫手。驿馆好酒好菜招待着,郡府上下官吏见了他,礼数一分不缺,可多余的话是一句没有。

第四日他自己去了核曹一趟,语气比先前软了不少:“府君,案卷抄件……多给两份,下官回去也好交差。”

“好说。”刘亮叫荀绍,“给令史装六份,火漆封好。”

隗林捧着匣子出了核曹的门,回头看了一眼门檐下的牌匾,这地界,规矩比南宫还多。

——刘长明此人,所图非小。但这也跟他一个宦官手底下的小吏无关。

隔日他便来辞行。来的时候他那八个人按着刀趾高气昂,走的时候车马都静悄悄的。

“府君……下官得回洛阳复命了。”

隗林登车走了。

王皓望着远去的车尾巴哼了一声:“来的时候就带了个符,走的时候匣子抱在怀里——倒让他满载而归了。”

陈乐扑哧一声。王皓跟顾皓月交道打多了,嘴是越来越损。

另一头,洛阳视朝那日,下了一旬的鹅毛雪终于停了。宫道上人来人往。有备而来的是为着今日朝会,官卑职轻的也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

天使入殿,宣布朝议开始。以袁氏门下御史台为先,弹章一道接一道递上去,劾的是颍川太守刘亮。

等消息传回阳翟,已经是初十入夜。

“初六帝视朝,清积牍。颍川太守刘亮自表阎五一案——人证物证具在,平议席具文同上。诏褒:‘守土有方,断狱明允’,赐帛二十匹。弹章三道,驳回。弹奏御史申饬。”

荀彧念完邸报,往下翻。

“何进把自表逐条拍在朝上,御史弹一条,他驳一条。”他念到这儿,停了停,眉头拧起来,“何进替公说话?打袁氏的脸?”

堂上没人接话。陈乐张了张嘴:“何进?哪个何进?”

荀彧把邸报推到刘亮案前,缓缓开口:“中平元年拜大将军,当今何皇后之兄,袁氏背后的靠山。此人竟替公说话,着实蹊跷。”

刘亮一直没作声。手指在案面上轻叩,忽然停住。

“不对。”

他伸手把邸报拿过来又看了一遍,手指按在“驳回”两个字上,又重复了一遍:“不对。”

“我杀了袁公路门下从事,他不替袁氏出头,反倒替我在朝上驳了袁氏安排在御史台的旧吏,不对。”他抬起头,“他这算的哪门子账?”

荀彧嘴唇动了动:“奉孝不在。”

“他在也未必想得通。”刘亮把邸报扔回案上,嗤笑了一声,“我杀了袁公路的狗,他不替自己门下的人找场子寻仇,反倒替我说话。”

陈乐咽了口唾沫:“会不会……他真是为了打宦官?”

“打宦官用得着拿我的案子打?”刘亮问。

陈乐答不上来。

刘亮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外头的风忽地灌进来,冷风激得人头脑瞬间清醒。

“我一直觉得何进是个草包。”他忽然说。

荀彧看着他。

——何进这个人。屠户出身,靠着妹妹当上大将军,堂堂一个外戚,连几个宦官都收拾不干净。士家提起他,多是一句“粗鄙莽夫、屠户之流”的评语。

“士人口中,他靠自己的妹妹当上大将军。”刘亮接着方才那句说,“现如今看来,世事未必都如表象。”

荀彧想了想,开口道:“中平元年,何进拜大将军。同年黄巾起事,他坐镇洛阳,调度四方。这些年跟宦官斗,也动过好几个——中平二年,杀宦官王甫,他在其中也出了力。”

刘亮转过身,开口道:“那是因为王甫跟何皇后无关。动王甫,不伤何皇后。他不是不敢杀宦官,是不敢杀皇后身边的宦官。”

——以前我只当这人从头到尾就是个蠢货。袁绍劝他诛杀宦官,他跑去跟何太后商量,结果被骗进宫中,身首异处。可我忘了,骗他去用的是何太后的旨,他杀蹇硕时动手干净利落。蹇硕这人的软肋只有一个,就是他妹妹。

——灵帝驾崩后,洛阳乱成一锅粥,何进该哭丧哭丧,该送殡送殡,托病不出。这不是优柔寡断,他在等。

——我过去太依赖历史和三国演义里的解读了。

“他在借我的刀。”刘亮点点头,“把案子钉死在南阳,袁术想动动不了。何进拿了这件事在朝上做文章,打的是宦官,顺手也敲打了袁氏。”

“一箭双雕。”荀彧说。

陈乐张了张嘴:“那咱……谢他?”

“不谢。”刘亮说,“他替我说话,是为了他自己的棋局。我承他的情,但我不欠他的。现在更着急的,是南阳那位。”

“都回去吧。”他说,“明日再说。”

人都散了,核曹里只剩刘亮一个人。他坐在灯下,把袖子里那份邸报又抽出来,手指从“守土有方,断狱明允”八个字上慢慢划过,停在“弹章三道,驳回”那一行。

第二日一早,荀彧到核曹的时候,刘亮已经在了。

“文若,”刘亮开门见山,“豫州若置牧,你觉得我有几成把握?”

荀彧把邸报抄件摊开,想了想:“洛阳月初到的邸报——刘焉已赴益州,刘虞在幽州。益州、幽州都放出去了,豫州这一席,到现在还空着。”

刘亮没接话,手指在案面上轻叩。

“再往下数,”荀彧接着说,“宗室在朝中有分量、又能外放的,其实不多。刘表在大将军府任北军中候,刘岱在朝中任侍中——都还未外放。真要在宗室里挑‘清名重臣’——”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刘亮身上。

“公在颍川的实绩,比朝中那些侍中、中候重得多。剿黄巾,平流民,屯田养兵——颍川这些年从乱到治,天子案上是清楚的。宗室身份,加上这份实打实的底子,洛阳若真翻名册,公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刘亮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文若,你这话说得像荐我。”

“彧只是据实而言。”荀彧笑了。

“据实而言,”刘亮重复了一遍,站起来走到窗前,“那你说,刘焉上疏是为了镇四方,还是为了给自己找个退路?”

荀彧没有回答。

“他若是为了退路,那这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镇四方’去的。”刘亮说,“是冲着有人想跑。”

他转过身来。

“你说,洛阳那边翻名册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提我的名字?”他笑了笑,自己先摇头,“这话不该我问。”

荀彧把邸报折起来,没接这话,只说:“豫州这一席,朝廷还没放。这里头有得磨。公若有意,有一个人绕不过去。”

“谁?”

“何进。”

刘亮没说话。

“他今日能替公驳弹章,明日就能替公说话。”荀彧说,“问题是——他凭什么。”

“所以才蹊跷。”刘亮说,“我杀的是袁氏的人,他打的是袁氏的脸。这里头若是没有好处,何进不会动。”

“那公打算怎么回应此事?”

昨夜那封信已经发出去了,何进这边,他还没想好怎么接。

“不急着回。先等洛阳那边的回音。”

荀彧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门外忽然传来杖头点地的声音,刘亮和荀彧同时收了声。门帘一掀,蔡邕拄着杖进来,蔡琰扶在侧后。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

“小朝廷。”蔡邕坐下后,缓缓道。

刘亮起身:“岳父。”眼神落在后头的蔡琰身上,蔡琰笑了笑,示意不用担心自己。

蔡邕把杖靠在案边:“打老夫记事起,刺史换过多少任,数不清了。那时候这官,权轻,镇不住一方,可也坏不透——坏一个,换了就是。州牧一置,镇是镇的住了,可往后坐在那位置的,个个都是小朝廷。

“陛下已经准了。”陈乐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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